1
正月后,书塾就要开学了。周进宝来见宋忠清,先生与弟子相对而坐。周进宝向宋忠清说明了父兄让他进省城学堂学习之事,想听听宋先生的意见。
宋忠清听了,说道:“现在各地都在兴办新式学堂,你家有条件送你进省城读书,接受新知识新思想自然是好事。只是,现在所谓的新知识新思想都是舶来品,都是源于西洋,适应不适应我们还没有被实践证实。你之前在此学的,都是我们老祖宗留下的圣人圣语,经历了数千年历史考验,被历代所接受推崇。你我名为先生弟子,实为学友。作为虚长几岁的学友,我建议你的是,别把过去学的东西完全抛弃了,而是取其精华作为血液作为脊梁,自己的根基扎实了,再学习外来知识,洋为中用也就水到渠成了,否则一律的崇洋媚外必定是无根的浮萍。”
周进宝自然是谦虚地接受了先生的金言玉语,叩拜辞行。
听了先生一番肺腑之言后,周进宝下定了进省城学习的决心。但是,他心里还有一件事放不下,那即是杨芙蓉。当初扶着杨芙蓉在院中走的时候,他就被这纤瘦但清秀的女子所吸引。周进宝知道,在父亲母亲身旁做贴身丫鬟的结果是,不是被父亲纳为妾就是被母亲卖了。所以,周进宝趁着父亲母亲都在的时候,向二老请求道:“爹,娘。孩儿有一请求,可否让孩儿带小红一同到省城,她可照料我的生活起居。”
听了这话,周千钧眉毛微微一皱,他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着妻子陈氏,满心期望她拒绝儿子的要求。
陈氏沉默不语,心里想的却是,老爷子留则不留,老爷子不留则留,所以她在等老爷子。
见妻子板着脸沉默不语,周千钧心怯,无奈答道:“我自然是答应,只是不知你娘态度如何?”
听了这话,周进宝满心期望地看着母亲,再次问道:“娘,你就答应孩儿吧!”不料却听母亲答道:“小红这丫头,年龄还小,到周府还没几个月,很多东西都不懂,不仅照顾不了你,还是你的累赘。娘给你选个人,杨振北,他陪你去省城学习。”听了这话,周进宝如坠深渊,沮丧至极。周千钧却颔首赞同。虽然情感上失落,但是理智来看,娘的选择是正确的,周进宝无奈地接受了娘给他选的学童。
虽然来周府没有几个月,但周府生活条件比杨家自然好多了。短短数月内,小红个子也长了,身体也丰腴些,肤色也变白了,看上去如出水芙蓉。周进宝对小红爱慕之情与日俱增,可小红看上去却对他越来越疏远。每次遇到周进宝,小红总是低着头不看他一眼。
这日,在后院,周进宝拦住了小红的去路。小红见被二爷拦着,慌张不已,想折回而逃。周进宝见她要走,赶紧说道:“芙蓉,我就要上省城学习了。本来我想带你一同前去,可是,我娘不同意。你哥陪我到省城学习。长则五年短则三年,我就回来。你等着我!你一定要等着我!”说着,周进宝上前一把从身后抱住了杨芙蓉。杨芙蓉使劲挣脱,可是却挣脱不了。
正在这时,突然传来一阵咳嗽之声,这是老爷的声音。见到父亲站在正前方,周进宝不得不松开杨芙蓉。杨芙蓉低着头从老爷身边跑过。周进宝和父亲面对面尴尬地站着,周进宝叫了一声爹后,转身便走。
原本杨木是不希望儿子再在周家做事的,但是听了小儿子要陪周家二爷进省城读书,杨木犹豫了。显然这是个极好的机会,儿子如果能进省城陪读,不仅见了世面,说不定还能混个好前程。只是,家里这些地确实需要劳力,少了一人,活就干不完。这是个两难选择。实在无法抉择时,杨木就扔石子决定,几次都是不去。看来天意如此,杨木心安了一些。
自从接到通知让自己陪二爷到省城陪读那一刻起,杨振北整个人就像井里的水桶,七上八下。杨振北自然是极想去的,只是担心他爹不让他去,因为地里的活多,少了他一人是干不完的。爹说了,全家人努力三年,大哥二哥的婚事也就解决了。日期一天天临近,可是,他爹却开口不说,杨振北着急了。杨振北去找堂伯杨江,将自己的事告诉了先生,想征求一下先生的意见。杨江听了只问一句:“你是真心想去,还是不想去?”杨振北沉默了一下,答道:“想去。”
次日,杨江放下手里的事走到杨木家的地里。杨木父子四人正在耕地,由于没有耕牛,只能让振西、振南当牛在前拉着铁犁,杨木则在后把着铁犁。杨木是个生产能手,性子也急,用使唤牛的语气不断叫道:“驾!驾!”振西、振南身体前倾,绳子套在肩膀上,双手用力拉着绳子,艰难地往前走。兄弟俩走慢了,杨木手里一鞭子就可能落在他俩身上。杨振北则是拿着锄头在后整地。拉梨是牛干的活,人来代替,自然是极累,振西、振南谁累得不行了,就换上振北。兄弟三人轮换着拉梨、整地。
杨江站到田埂上对杨木说道:“杨木,停歇一下,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说。”
杨木停下,让振西代替把梨,他则来到杨江面前,问道:“啥事?”
杨江开门见山地问道:“听说,周家二爷到省城读书,让振北也一起去。这事你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杨木指着眼前这一陇地说道:“今年我多租了五亩地,振北若去了,这些活忙不过来。”
杨江不客气地说道:“地荒废了总比人荒废了要好些。振北是读书人,你就希望他像牛一样在这地里荒废一辈子?眼光看远些,别总盯着眼前这些地。”
虽然杨木尊重杨江,可是,杨木有杨木的计划,他答道:“咱们庄稼人,还有什么比土地更重要?地荒废了,就没饭吃。饭都吃不上了,还学什么知识?周八两不是也读了书?”
杨江一听此话,大怒,指着杨木骂道:“瞧你这点出息。你努力了一辈子了,你挣到了什么?你吃饱饭了吗?你去过县城,去过省城吗?二叔还给你们兄弟各人留了两亩地,你能给你三个儿子什么?现在振北有这么好的机会,你竟然把他束缚在地里当牛使,有你这样当爹的吗?”
当着儿子的面被堂兄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通,杨木甚是生气,怒答道:“我家的事用不着你管,我自有主张。”
杨江见说不动杨木,更是生气,大声说道:“当初你爹给你取名木,真没取错。你就是根木头,木头脑袋!别人想要这机会还要不来,你却舍弃不要。你行,你真行,我去求周家,你不去,让我儿子去!”说着,杨江头也不回地走了。
杨木被骂了一顿后,站在田埂上点了一管烟,他开始是大口大口地吸着,后来就是叼着烟嘴,口水顺着烟嘴流下,挂在他的下巴上。父亲在田埂抽烟的时候,兄弟三人并没有停歇,也不敢上前说话,而是努力地耕着地,唯恐父亲将怒火转移到他们兄弟三人身上。
杨木吸完两管烟后,终于站起来,来到三个儿子面前,说道:“你们兄弟三停下。振西、振南,你们俩同意你弟弟跟地主家儿子上省城吗?”振南立即答应道:“同意!”振西则漠不关心地一边站立着。杨木最恨的就是振西这种对什么都不上心的态度,问道:“振西,你呢?”振西顶撞道:“我同意不同意重要吗?”杨木大怒,骂道:“你同意就说同意,不同意就说不同意,你废什么话!”振西嘟囔着答道:“同意。”
杨木转向小儿子振北,说道:“振北,现在两条路摆在你面前。一条是上省城,从此家里一切与你无关,家里这些东西都是你大哥、二哥的;另一条就是留下,你们三兄弟齐心合力把咱们的家搞好。你选择哪条道,你自己决定!”振北将肩膀上的绳子解下,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说道:“爹,大哥,二哥,我选择去省城。”
傍晚回家后,杨木将决定告诉妻子。张氏一听说小儿子就要远行,从此这个家里的一切连根筷子都没他一份,眼泪顿时哗哗流下。杨木看了,生气说道:“你看你这老娘们,孩子是去省城陪读,又不是上战场,你哭什么?”张氏含着泪说道:“这些孩子,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他们拉扯大。孩子四个,你何曾抱过一次,都是我背在后背背大的。你这爹也真狠,怎么能不给振北留些东西,万一他在外面不好,也有个家可回。你现在不是等于将他赶出家门吗?”杨木狠心说道:“自己的路,自己选择,自己承担。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怪不得别人。”
吃完饭后,张氏将振北的衣服全部翻出,就着灯火,一件一件查看着,看看有什么地方需要补补。父子四人围着炉火,沉默无言。整个夜晚,张氏都流着泪,一夜无眠,公鸡叫了两遍才睡着。
张氏睁开眼时,天已亮,她着急地翻身下床,顾不得解手,赶紧刷锅做饭。张氏特别为自己的儿子煮了两个荷包蛋。杨振北将那碗蛋端给他爹吃,杨木没有接受,而是说道:“吃吧,吃完了,好启程赶路。今后的路自己走,你可得小心些。在外要照顾好自己。”杨振北低着头吃完了那碗蛋。
父子三人吃完饭上地里去了,唯有母亲张氏一人送儿子远行。张氏送到村口,见儿子消瘦的后背孤独的身影,心酸,又追上又送了一程。杨振北知道娘舍不得自己,如果自己再不走快些,一再回头,娘势必会送到镇里,于是,杨振北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走了,留母亲一人在后跟着。
杨振北终于消失在山道尽头,张氏停下了脚步,她觉得整个人虚脱了一般,无比地累,累得她想蹲下坐一会儿。
2
一听说周地主家二爷要上省城读书,庆丰镇稍微有点地位的人都提着礼物来祝贺。周地主也设了几桌酒席,宴请来宾。周千钧、陈氏坐上桌上位,左侧是长子周进财、谢氏,右侧坐着的是次子周进宝。同桌上还坐了些尊贵的来宾。小翠、小红站立一旁侍候老爷、太太。来宾们极尽恭维之词,不仅周千钧被夸得轻飘飘的,就连周进宝也听得极是受用,不由多喝了几杯酒。
酒宴完后,客人散去,周进宝在堂中陪父亲母亲坐着聆听父亲教诲,只听父亲说道:“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省城地大人杂,你交朋友可要擦亮眼睛。现在全国都在闹匪,你政治上一定要保持清醒,可别遇到歹人上了贼船。我们家虽然不是大富人家,但是也有薄田千顷,你们兄弟即使无大的出息,靠这些田租收入也能过上富贵安闲日子。所以,你到省城一定要记住自己的阶级,一定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别受哄骗,头脑一热,就走错了道路。”
周千钧喝了些酒,情绪激昂,口沫横飞。周进宝也喝多了酒,头脑一片模糊,哪听得见父亲的话,只是嗯嗯地应和着。一旁的陈氏却无比清醒,她听明白了老爷的话,知道原来去省城读书也有风险,不由皱眉。
周进宝以明早要早起赶路为由,离开了父母,回屋睡觉。见儿子走后,周千钧跟妻子无话可说,起身到府内各处走走,不时地教育着下人。陈氏始终坐着,她让小红将堂中其他灯都灭了,只留身旁一盏灯。偌大的厅堂顿时黑暗下来,空荡荡中只有一处亮光,照射出陈氏冰冷僵硬的身体。
小红站在亮光圈外,她一动不动默默地站着,站了一天的她就想赶紧上床睡觉,好让冰冷的双脚能够舒缓一下。贴身丫鬟虽然干的活少,可是,最苦最累的正是一动不动站着,无论是冬天还是夏天。往日这个时候太太都回房休息了,但是,今晚她始终坐着不动,小红实在猜不透她在想什么。就在小红累得不行时,听太太说道:“小红,到厨房叫厨子做一碗醒酒汤,送到二爷房中,侍候二爷喝下。”
听了这话后,小红如获赦令,她来到厨房,见老爷专厨正在厨房里。小红上前,对厨子说道:“余师傅,太太让你给二爷做碗醒酒汤。”
厨子五十余岁,身体微胖,他在周府干了二十余年,深受老爷、太太喜欢。听了小红的话,厨子取出垫板,拿出一块生姜,洗净,用刀背将生姜连皮拍碎。将生姜放入小茶壶中,装入清水,放入火炉炭火中煮。待水煮沸后,再加一勺红糖。又煮了一会儿,厨子才将茶壶取起,倒入碗中,不多不少,正好一碗。当厨子将这碗醒酒汤递给小红时,厨子眼含同情之色。余师傅知道小红刚来不久,在余师傅眼里,这位芊瘦清秀的小姑娘是周府里唯一干净的姑娘,今晚过后,她就不是了。
小红并不知道厨子在想些什么,她用托盘端着那碗醒酒汤来到二爷房前。小红敲了敲门,然后推开房门,发现二爷房中还点着一盏灯,他白日穿的衣服放在床边衣架上,床帘垂下,床下一双鞋。小红小心地上前,叫了一声二爷。小红是多么希望二爷睡了,自己可以借机离去。可是,二爷竟然没睡着,他掀开床帘,露出上半身。
灯光下,周进宝红着眼痴痴地看着眼前的姑娘,他曾无数次希望小红能来他房中,可是一次机会也没有。他以为是在做梦,于是问道:“芙蓉,真是你吗?”小红被他叫得害怕,惊颤地回道:“二爷,太太让我给您端醒酒汤。您喝一口吧。”听到这声音,周进宝用手背擦拭了一下眼睛,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流泪了。小红上前,将醒酒汤端到二爷身前。周进宝双手接过碗,细细喝着。小红退后几步,在边上侍立着,她希望二爷能喝快些,喝完,她就能离开这儿了。醒酒汤有点热,再加上生姜,所以周进宝一边喝一边冒汗。
喝完后,周进宝一手端着空碗伸向小红。小红上前两步,伸手正要接过碗时,不想二爷另一只手立即抓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拉到床边。小红要挣扎离开,周进宝将碗扔到地上,身体前倾,双手用力将小红抱上床来,一翻身,将小红压在身下。
小红被这变故吓得浑身无力,双手使劲推着二爷。二爷嘴里不停地说着“给我,给我”,手却不闲着,几下就将小红的外衣脱下,露出单薄的内衣。
小红见外衣被脱下,想挣扎又挣扎不动,只好抽泣着低声求道:“二爷,你放过我!二爷,你放过我!”
小红越是求情,周进宝越是胆壮,他一下将小红内衣撕开,露出她平坦的胸部。她的胸部微微隆起,乳头像精致的红豆,周进宝低头就亲它。被亲之下,小红浑身寒毛都竖立起来,身体像筛子一般颤抖,她用手推着他的头,可他的头就像吸血虫一样叮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是要吸尽她身上的血。
害怕,无比地害怕,小红觉得自己就要死了。
就在小红绝望的时候,二爷突然停止了吸吮,他的舌头像蛇一样慢慢往上爬,从她的胸口,到脖子,到下巴。小红觉得他的舌头像蛇,又像湿漉漉的水老鼠,它要咬自己,它要爬入自己嘴中。果真,二爷的舌头触到了小红的双唇。小红紧闭嘴使劲扭着头,躲着二爷的舌头,鼻孔里冲来的是刺鼻烈的酒气,熏得小红直想吐。小红在躲闪二爷的亲吻时,却忽视了二爷手上的动作,等她发现时,她的下身已经空无一物,寒冷的空气像刀一样割着她的肌肤。双腿突然失去重压,小红趁机抬起腿想要下床,不料腹部却被压得一动不动,下身突然传来撕裂般的痛,痛得小红大叫,泪如泉涌。
周进宝只抽动了两下,头脑一热,浑身像是堤坝决裂了似的,一泻千里。泄完后,周进宝一下失去了兴趣,一翻身倒在床上,他的脑中一片空白。
周进宝门外黑暗中站着一人,她与黑暗一样黑,她的身体与空气一样冰冷,如果不是她头上抹着茶油,她几乎完全与黑暗融为一体。听到小红凄惨的叫声,她满足了,她回到了自己的房中,此时,老爷还没有回来,她脱了衣服躺在床上。对陈氏来说,她永远没有体味过与男人同房的乐趣,有的只是痛苦和麻木。
小红端着破碎的碗回到了厨房,余师傅还在,炉火还旺盛着。小红低垂着头,头发凌乱,衣衫不整。余师傅站起身,不仅接过她的碗,还从锅里端来一碗东西,对着小红说道:“喝了吧!”小红没有看,也没有喝,只是转身离去。余师傅碗里是一碗红糖生姜汤,放了很多红糖的生姜汤,暖身子用的。
小红没有再回厅堂,也没有回老爷太太房中,她回到自己房中,衣裳没脱就躺在床上。小翠问她什么,她一句不答。见小红冷得像冰溜子,小翠身体将被子中间折起压住。如此一来,小红盖的被子就少了。
冷,无比地冷,冷得直哆嗦。
次日,周进宝整理完东西,由杨振北帮他提着。周家的人送他们二人到镇外长亭。那里停着一辆兄长周进财专用的车。周进宝在人群中寻找,寻找杨芙蓉,可是,独独不见她。杨振北也在人群中寻找,寻找自己的妹妹,可是,独独不见她。两个人都有些失落,他们上了车。车缓缓开动,人群在后退在变小,故乡在渐渐远去。周进宝始终沉默无语,他心头愁绪万千,完全没有奔赴前程的豪情万丈。
陈氏来到二子的房间,掀开被子,发现床上是一摊血迹。陈氏冰冷单薄的嘴角终于稍稍向上翘起。
小红病了,病得躺床不起。陈氏到佣人房中看了看小红,用她冰冷无比的手摸了摸小红的额头,转头对小翠说道:“找个大夫给她看看。”
“着凉了,喝碗生姜汤就好了。”小翠小心地建议。
“找个大夫给她看看!”陈氏怒斥道。
待陈氏走后,小翠将怒火全撒在小红身上,一把掀开她的被子,小红就这样蜷缩着身体躺在冰冷的床上,被子在她身边也同样蜷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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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大地》
630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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