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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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甲-下
《抗战·大地》
5097字

  5

  作为杨家村唯一代表,作为保长的杨树去镇里开会。会议的主旨就是要求各家各户农闲时出一壮丁作为保丁,参加军事训练。

  与会人员立即提出两个难题:一是,村民一年到头,根本就没有农闲时候,不是上山就是下地,即使农闲时,也要打打短工,补贴家用;二是,军事训练的刀枪问题如何解决?众人叽叽喳喳议论纷纷,认为根本不可行。

  主任周进财戴着墨镜,穿着裘大衣,手里拄着手杖,他不耐烦地用手杖敲了敲地板,说道:“瞧瞧你们的政治觉悟,这像是一个保长该有的态度吗?全镇数千户,数万人,能够当上保长的就在座几十人。为什么选在座诸位当保长?就因为诸位政治觉悟高,对党忠诚,在乡里颇有威望,是国之栋梁。诸位应该牢固树立危机意识,肩负起保家卫国之责任,而不是遇事就提困难,讲条件。想想看,你们辛苦种的庄稼,成熟了,收割了,晒好了,装在自家仓库里,这时候,来土匪,要抢你们的粮食,你们答应吗?”说到这里不见应和之声,周进财摘下墨镜,看了大家一眼,见大家没有反应,再次强调道:“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众人同声答道。

  周进财见效果不错,接着说道:“还有,你们辛苦挣钱,省吃俭用,好不容易娶了媳妇。土匪一来,把你们媳妇给抢了,你们愿意吗?”

  “愿意!”这声音又响又亮,压制了所有“不愿意”。

  见有人唱反调,周进财再次摘下墨镜,用手杖指着众人,问道:“刚才谁说愿意?站起来!”

  人群中站起一人,五十余岁,身材弱小,他木然地看着周进财。

  周进财站起身,走到他跟前,用手杖点着他的肩膀,说道:“你愿意自己的媳妇被土匪抢了,被土匪给睡了,你愿意?”

  那人答道:“我媳妇太泼,长得又丑,哪个土匪瞎了眼肯要她?真要,我还要点香拜谢他!”

  听了这话,周进财内心气得要死,脸上却不动声色地问道:“你有孩子吗?”

  那人不解何意,答道:“有。”

  周进财见他有孩子,这就好办了,于是,当着众人之面,问道:“你媳妇既然丑,你为什么还要跟她睡?”

  那人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道:“为了后代。”

  周进财大声批评道:“生完孩子,你就不想要了,你还有没有人伦道德?”将他批得满脸通红。

  开完会后,周进财身后的小厮王狗儿巴结地说道:“大爷,您口才真好,道理高深,用词高雅,把大家都给说服了!”周进财就喜欢王狗儿拍他马屁,被拍之下,轻飘飘的,像是抽了大烟。但是,周进财知道那么有腔调的话可不是他发明创造的,这些话是县长对各区各乡镇主任说的原话,周进财只不过是引用而已。

  杨树回到杨家村,当晚就召集甲长开了会。甲长们提的意见也一样,谁家有闲工夫参加这鸟训练。听了这话,杨树大义凛然地说道:“瞧瞧你们的政治觉悟,这像是一个甲长该有的态度吗?全村上百户,数百人,能够当上甲长的就在座十人。为什么选诸位当甲长?就因为在座诸位政治觉悟高,对党忠诚,在村里颇有威望,是国之栋梁。诸位应该牢固树立危机意识,肩负起保家卫国之责任,而不是遇事就提困难,讲条件。想想看,你们辛苦种的庄稼,成熟了,收割了,晒好了,装在自家仓库里,这时候,土匪来了,要抢你们的粮食,你们答应吗?”

  全场十人,个个麻木听着,一点反应都没有。

  杨树有点恼火,用手掌拍了拍桌子,大声问道:“如果土匪抢了你们的粮食,你们答应吗?”见依然没有人回答,杨树后悔了,他也应该像主任一样拿根手杖,这样敲击桌子不仅声音大而且手也不痛。

  正当杨树懊丧之时,一人站起来,说道:“保长,按你这么说,我们军事训练的目的是斗地主啊!”

  一听此话,杨树顾不得痛,用力地一拍桌子,骂道:“胡说!”

  “我没有胡说。我们这里,哪来的土匪?抢我们粮食的不是土匪,是地主!”

  此人话还没说完就被杨树再次的敲桌声打断了,杨树指着他的鼻子,骂道:“王二狗啊王二狗,你爹王老狗,你哥哥王大狗,你弟弟王小狗,你们全家的地哪块不是租周善人家的地?如果没有地主,如果没有地主家的地,你全家吃屎去啊?告诉你,屎都没得吃!”

  王二狗被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气势就弱了,坐回原座,低垂着头。

  杨树依然不解恨,咬着牙骂道:“就你这觉悟,就你这素质,当初怎么就选你当了甲长!你够格吗?”

  王二狗被骂得不服,坐在人群里嘀咕道:“那还不是当初选甲长,谁都不愿意干,就选最孬的。”王二狗声音虽不大,但是,却将杨树驳得无话可说。

  当初建立保甲制度时,各家各户户长无奈都必须签名加盟于保甲规约,并联合甲内户长共具联保连坐切结。甲内一人出了事,十家连座,甲长自然责任加倍。所以,公选甲长时,不是有能者任之,而是谁最孬,谁最好欺负,就选谁。比如梅子父亲苏宝生就是他们甲内的甲长。建甲时,基本是以最亲的联合为甲,比如杨树、杨木、杨江、杨河就是同一甲内。当初,环视全村,最有可能出事的就是杨木的大儿子杨振西,天生土匪样,所以大家都不愿意跟杨木家同甲。为了平衡得失,杨木只好接受甲长一职。

  当然,与毫无利益所得的甲长不同,保长是有好处的,工资虽不多,但也算是吃公家饭的。所以,保长选举倒是激烈。选举保长时,杨树不仅得低三下四地向他平时看不起的甲长求票,还得给点好处。正因为此,杨树虽然当上了保长,可是,就连甲长他都管不住管不了,谁都不听他的,谁都敢跟他顶嘴,因为,保长是甲长选的。这也是为何连王二狗这样的孬货都敢顶嘴的原因。

  当了这些年保长,按道理,杨树应该有自己的帮派,即支持自己的甲长。可是,杨树天生刻薄,家里也穷,拿不出东西收买别人,所以,他在村里几乎是孤家寡人,甚至连自己的亲弟弟杨木都不支持他。好在,杨树还有一位军师。周八两告诉杨树,当议题变成僵局的时候,找最老实的人表态是最好的。于是,杨树转向苏宝生,说道:“宝生,你说说,支持不支持户户出一保丁?”

  苏宝生是全村最孬最老实的,他什么都同意,但是什么都支持不了。苏宝生站直身,一成不变说道:“我同意。”有了苏宝生的同意后,杨树借坡下驴地说道:“你们看,苏宝生同意了,你们怎样?”别人依然不买账,闭口不说。第一次开会就这样陷入僵局中。

  走出会场时,杨树最恨的人不是王二狗,而是自己的亲兄弟杨木,因为杨木不支持他。两兄弟之所以关系越来越差,与杨树当保长关系很大。只要杨木不支持,杨树就对自己的亲弟弟生恨。久而久之,杨树从不用正眼看杨木,而是时不时拿话伤弟弟一家人,比如训斥大侄儿就是出气的好办法。

  遇到难事时,杨树就会去找周八两。周八两通常只有晚上才在他的破屋中。周八两住的不是草屋,而是木屋,只是土墙倒了半扇,屋顶的瓦也到处破了。杨树点着马灯去找周八两。周八两一到天黑就躺在床上,虽然睡不着,但总比在屋里吹风强。杨树知道周八两的德行,也不敲门,一把就推开周八两家的大门,走到破烂不堪的屋中,敲着他的房间门,叫道:“八两,我杨树,找你有事商量。”

  过了一会儿,房间门打开,一个麦秆似的老头伸出脑袋,脱了棉衣的八两身上真的只有八两肉,根根肋骨清晰可见。周八两开了门之后,又躲进被窝。杨树站在门外扯着嗓子将今晚开会的事说了一遍,问周八两有何好的办法让大家同意。问了几遍,周八两始终没有答话。杨树有点恼火,可是自己上门是求人办事,所以只好耐着性子一次又一次地问,提醒他别睡着,好好想想办法。周八两早就想好了法子,但是他不轻易说出,轻易说出对方就太不把自己当作一回事了。直到杨树叫他一声八两哥,周八两才从被窝里伸出头,说道:“再开会时记名表决,谁同意谁不同意都上报给镇里,大家自然就同意了。”

  方法是好方法,就是缺德了些。周进财比他爹周千钧更加心黑,报复的手段也毒辣,镇里无人不知。也正因为此,所以主任一职非他莫属。虽然别家地主少爷也想坐坐主任这个位置,但是,一坐就乱,根本镇不住村民闹事。所以,这些年来一直是周进财当主任。全镇百姓给周进财取的外号是周豺狼。

  有了周八两这主意后,再次开会时,杨树就显得有信心多了。这回杨树不仅拿了一根竹棍子,还拿了一个本子一支笔。说明会议主题后,杨树站直身,一手拿着棍子,棍子不断地点着地面。原本杨树是要学周主任的,但是学得不像,反而像是瞎子拄着竹棍子在探路的模样。别的甲长不知保长如此点地何意,心里在想,也许是因为天黑视力不好,保长才拿着竹棍子。

  杨树见大家安静些,就以为是手中棍子起到了作用,就更加卖力地点着地,并神气地说道:“这次训练保丁的事,是翁县长亲自下令,周主任亲自督办,大家务必重视,否则得罪了周主任,得罪了翁县长,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你们同意得执行,不同意也得执行,但周主任很重视各位的态度,所以,我决定进行记名表决。作为保长,我有义务将同意或不同意的报告给上头。”说到这里,杨树另一只手拿起一本本子,向大家挥了挥。

  这是打小报告的本子,是杨树统治杨家村最有力的武器。

  一看这本子,莫说懂事的大人,就是不怎么懂事的小孩见了都不敢闹不敢哭。

  表决的结果是,全体同意。

  6

  春天是耕种的季节,家家户户都很忙。但是,杨树还是放下自家的耕种,组织大家进行半日军事训练,地点就在村口的土场上。

  为了训练,杨树特意到镇里请铁匠打了一个枪头,回家选了一根笔直的硬木作为枪杆。枪杆烤了又烤,刨了又刨,最终还用砂布磨得铮亮。杨树在做这些的时候,大侄儿饶有兴趣地在旁看着,眼睛流露的全是羡慕之色。

  这日午后,杨树持着这根所谓的杨家枪早早就来到土场。他威严地站在土场正前方,笔直地站着,俨然像个禁军教头。到了规定时间,才陆陆续续来了一些人,一见之下,杨树气得胡子都竖立起来。

  原来,来的几乎都是十岁左右干不了什么农活的儿童,手里拿的都是其父其兄削好的竹刀、竹剑、竹箭,有些更加省事,直接就拿一根竹棍。家里没有儿童的,就来老人,带着拐棍来,拐棍直接充当兵器。唯一让杨树欣慰的是,杨木家来了个货真价实的壮丁,而且还带了一把武器,剔骨尖刀。

  杨振西站在老人小孩之中,显得特别突兀。

  队伍中老人小孩都在笑,周围看热闹的妇女也在笑,但是,杨振西并不笑,而是严肃地站着。

  虽然生气,可是无奈,杨树只好接受这折中的结果,否则,这次准备就白费了。

  杨树拿出户籍册,一家家的念着户主的名字,念到名字的就应声“到”。可是,令杨树没想到的是,这些孩子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父亲爷爷名字。杨树无奈,只好念完名字再报一下户主的小名或外号。如此一来,不仅耽误时间,现场还一片混乱。

  原来是那些小孩调皮地学着叫别的小孩父亲或爷爷的外号。被叫的自然不服,于是,就开始吵架,甚至打架。场面顿时失控,杨树扯着嗓子喊,也没人听。

  正在无奈的时候,杨振西上前抓住一位打架的孩子,拉到众人面前,扒下他的裤子,当着众人之面,啪啪地打着这孩子的屁股。孩子痛得大哭,但是,杨振西并不停手,直到对方求饶,他才停止拍打。如此一来,所有孩子都被惊吓住了,再也不敢调皮捣蛋。

  杨树继续点名,念到苏宝生时,没人应答。边上围着的妇女推着人群中的梅子,说道:“梅子,念到你家了,快喊‘到’。”梅子被推出人群,胆怯地走到杨树面前,小声地说道:“到。”杨树转头一看,见是疯女梅子,极为生气,怒问道:“你爹呢?他咋没来?”梅子见他凶恶,摇着头不断地后退,想退回妇女群中,可是,大家都想看热闹,都堵着她的退路。杨树用长枪指着梅子,说道:“去,去叫你爹来!”梅子被吓得蹲在地上大哭,众人大笑,整个场面再次失控。

  正在这时,周八两缩着脖子上前,对杨树说道:“古有木兰替父从军。梅子无长兄,正可替父训练。”杨树一听有理,于是,上前将梅子拉到队伍中充数。孩子们都不愿意与梅子同一队列,梅子被推来推去,不小心倒在地上,满身满脸是土,如此一来,倒像个男子。最终,梅子站在杨振西身边,别的小孩再不敢欺负梅子。

  点完名后,杨树重新调整队伍,一个人忙不过来,于是叫杨振西上前帮忙。杨振西刚才打那小孩屁股树立了威风,小孩们都怕他,都老老实实地听他的命令。在杨振西的帮助下,总共站五排,一排二十人。前面四排是儿童,最后一排是老人。儿童还好,老人经不住折腾,累得拄着拐棍弯着腰,有些甚至退出队伍,坐在土场边上。这些老人年龄比杨树大,不好打不好骂,杨树只好纵容之。否则,万一闹出好歹来,也不好向村民交代。

  傍晚时分,村民们从地里回来,见到土场正在操练的孩子们,都不由停下脚步,站在一旁看着。见到孩子们有模有样的样子,开始觉得好笑,后来被他们的认真态度感动,不由赞赏地看着自己家的孩子,也对专心致志的杨树另眼相看。

  操练完后,杨树对一直配合自己的大侄儿极有好感,伯侄俩一起回家。杨树说道:“振西,想不到你还挺把这事当回事,操练也很认真,丝毫不在意跟孩子们一起操练。”杨振西答道:“练武从小开始,童子军也是军,况且,孩子们也会长大的。”

  听了这话,想不到这混蛋侄儿竟然有如此高觉悟,杨树不由赞赏地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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