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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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甲-上
《抗战·大地》
466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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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老爷、太太外,周府里小红最怕的人是大爷,他极具威严,不苟言笑。他是镇里的保长联合办公处主任,即庆丰镇最高行政长官。

  此时,农村以户为单位,一户设一户长,户长基本由家长充任,比如杨木就是他家户长;十户为甲,设甲长;十甲为保,设保长。百户以上村者设乡,百户以下村者集为一乡,五万人口以上者为镇,镇以上为区为县。大乡镇得编组为若干保,设保长联合办公处,由保长互推一人为主任。

  户长须一律签名加盟于保甲规约,并联合甲内户长共具联保连坐切结,声明如有“为匪通匪纵匪”情事,联保各户,实行连坐。

  联保主任受区长指挥监督,负维持各保安宁秩序总责。

  保甲组织的基本工作是实施“管、教、养、卫”。“管”包括清查户口,查验枪支,实行连坐切结等;“教”包括办理保学,训练壮丁等;“养”包括创立所谓合作社,测量土地等;“卫”包括设立地方团练,实行巡查、警戒等。

  庆丰镇非周千钧一家地主,小地主无数,大地主三家,另外两家分别为王富贵、谢万春。但是,无论是王家还是谢家,两家实力相并也不如周千钧一家。庆丰镇户数数千,甲长数百,保长数十。周家的佃户就达上千户。主任由保长选举而出,周进财因此连年当选。当然,决定周进财能不能当选的因素还有一个,那就是区长说了算。区长说了也不算,还得县长说了算。所以,临近年关,周进财在县里活动特别频繁,到处打点关系。周家在烽城县城里有房产,而且规模并不亚于庆丰镇规模。

  周进财一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县城住,这是小红很少看见大爷大奶奶的根本原因。一见之下,小红立刻就脸颊发红,身体无比拘谨起来,发现自己真是乡下丫头。

  大爷、大奶奶穿的不是臃肿的棉衣棉裤,而是裘衣裘帽。大爷手里拿着的是铮亮的手杖,只有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碧绿的绿宝石戒指,而不像老爷左右手都戴着硕大无比的黄金戒指。大奶奶手里戴着的是羊皮小手套,手里时刻提着的是精致无比的黑色小皮包。大奶奶的嘴唇红得像刚贴上的红对联,鲜红无比。

  大爷大奶奶见老爷见太太只是微微躬身,而且下人立即需要搬出太师椅供他二人就座。大爷坐于老爷下首,大奶奶坐于太太下首。也正是这个时候,小红有机会从身后细细端详大奶奶,她的发髻是如此靓丽,与太太头发抹着香油贴在头皮不同,大奶奶的头发是油亮飘逸的,一根根发丝如柳絮般轻盈。她肩上披着的貂绒披肩更是顺滑无比。她的耳坠不是沉重的黄金,而是碧绿玉坠子,精巧无比,映衬出大奶奶玲珑的双耳。这是小红见到过的最美丽的女人,她在大奶奶面前卑微地低下了头。

  坐定后,周进财对父亲说道:“东北被日本人霸占后,共匪活动猖獗,正在往西流窜。上头为了加强我县管理,防止共匪流入,不仅更换了原来的范县长,换了一位军人当县长,还将加强各地团练建设。过了这个大年,明年春,就要从各家各户中抽出一位男丁作为保丁,每月进行军事训练,以增强剿匪的能力和力度,防患于未然。”

  周千钧听到这眉头就皱起,说道:“这几年,县长区长更换速度太快,我们送出去的钱都等于打水漂了。农村缺少耕牛,劳力原本就不足,如果每家每户再抽出一男丁,势必影响耕种,影响收成,这对我们不利。”

  周进财正颜说道:“新来的翁县长说了,七分政治三分军事,剿共高于一切,别的都可以让路。爹,这个消息我早就写信告诉你了,你不会没有做好准备吧?”

  周千钧鼻孔哼了一声,得意地说道:“你当你爹真老了?知道来年长工、短工不好雇,你爹早就将手里的那些自由地租给各村佃户了。”说到这,周千钧脸色一变,话语一转,继续说道:“风险虽然转移了,但是,佃户们日子不好过,势必影响到咱家。共匪是什么,咱们不知道,也离咱们很远。但是,乡民日子过不下去了,势必成贼成匪,眼睛势必盯在大户人家身上。你们再给他们刀枪,训练他们,武装他们,那不是为虎作伥吗?要管住乡民,既不能让他们吃得太饱,也不能让他们穷得为匪为盗。匪盗一多,人心乱了,社会也就乱了。新来的翁县长推行的政策,贻患无穷!”说罢,周千钧脸上现出一副忧国忧民之色。

  厅堂里除了小红一个外人外,还有周管家,但是,即便如此,周进财还是身体前倾,对父亲低声说道:“爹,你这话可别传出去,这可不是言论自由问题,这是政治。这是蒋委员长亲自定下的政治,涉及的是党和国家的政治路线问题。在上头看来,当前的最大问题,就是剿共,剿共大于一切。翁县长说了,绝不能有一个共匪出现在本县,否则,谁家出一共匪,十家连坐;谁敢隐瞒庇护一个共匪,十家连坐。当然,相应的甲长、保长,还有我这个主任也要连带责任,小则罚钱撤职,大则砍头丢了性命。爹,这是政治,必须严格执行的政治。所以,当前政治问题高于一切。”

  一听说连座责任,周千钧整个人都变得紧张起来,他挪动了一下身体,皱眉说道:“既如此,你这个主任不当也罢。为了你这个主任,花钱不说,别连命都搭上。”

  周进财将手中手杖放于地上,借力站直身,独自在厅堂踱了数步,看他的身姿,听他的脚步声,俨然像是一位领导在作决定前一副沉重无比的模样。周进财突然趋步上前,在父亲面前站定,稍微弯下一点腰,双目逼视着父亲,说道:“爹,你果真没有听说过共匪?你知道共匪的政策是什么?共产共妻!”

  “啥,啥叫共产共妻?”周千钧亦站起身,大声问道。

  “所谓的共产共妻,土地、生产工具必须归公,女人也必须归公。”说完这话,周进财冷笑地看着父亲,果见老头子眉毛胡子都竖立起来。

  “荒唐!荒谬!无耻!痴心妄想!”周千钧气得站起来直哆嗦,从牙缝里吐出这些骂人词汇。

  见父亲如此生气激动,周进财赶忙伸手扶住父亲,防止老头子激动过头,一个跟斗就此去了。扶入座位后,周进财对父亲说道:“所以,剿共是最大政治,是你死我活的政治,全国上下都必须执行的政治。爹,你现在明白这最高政治路线的意义了吧?”

  周千钧听得直哆嗦,牙齿打颤,右手手指指着前方,说道:“好,好,好,必须执行。”

  听了这话,周进财知道自己的一番口舌没有白费,说服了老头子,再向他要钱就不会那么难了。

  坐在一侧的陈氏听到共产共妻,先是恨得咬牙,再一想,如果能将老头子那四个妾共出去,也不见得不是一件好事。

  周管家领悟力极强,他立即就明白了其中的关键。共妻不是关键,共产才是要了周家的命,难怪周老爷恨得全身发抖。

  至于小红,她听了半天也听不懂老爷大爷话里的意思。

  正在此时,二爷进厅来,他先是给父亲、母亲行礼,再是给兄长、嫂子行礼。

  周进财见了弟弟,自然问道:“二弟,近来学业如何?”

  周进宝站立着答道:“依然是随先生读些四书五经,偶尔也学些算术。兄长可有什么好书推荐的?”

  周进财一手摸着手杖一手扶了一下自己的墨镜,说道:“大清亡了,科举制度毁了,再读四书五经就没有什么意义了。应该看些新文化的书籍。”

  周进宝颔首道:“兄长说得极是,只是这偏僻乡下,实在看不到新书。”

  周进财转而朝向父亲,说道:“爹,应该让二弟到新学堂接受新的教育,旧的书塾教育已经难以适应新时代了。”

  周千钧看了长子一眼,说道:“知识够用就可以。你爹没什么文化,不是也挣了这么多家产?你们兄弟二人,一文一武,你吃官府的饭,你弟弟所学够给咱家算账就可以了。”

  周进财妻子谢若兰一直安静坐着,听了公公的话后,说道:“大清亡了十几年了,科举制度早就废了,现在有志青年都入新学堂学习新知识,以便不被时代淘汰。应该送二弟到省城学习,咱周家不差这个钱。说不定将来能在政府谋一要职。爹,您说呢?”

  周千钧不好驳斥大儿媳之话,因为大儿媳出自县里名门望族,她父亲是前清秀才,在县城里颇有些声望。周千钧只好委婉说道:“我老了,精力不足,进财都在县城里,我需要进宝在身边打打下手。”一听此话,谢若兰看了丈夫一眼,周进财立即领会,上前说道:“爹,今后为了团练的事,我不得不在镇里多些时间,空闲时我自然应该多帮帮家里的忙。只是,二弟实乃可造之财,千万不可耽误了他的学业。”

  周千钧迟疑不决地看了众人一眼,见众人都有支持的意思,只得点头。

  2

  农历二十九,周家开始杀猪宰羊,鸡鸭鹅更是无数。整个周府热闹非凡,院子中架起数口大锅,烧着滚烫的水。

  周千钧坐在堂中,接受镇里小地主、商人、富农送来年终贺礼。小翠、小红忙不迭地给来客端茶送水,一刻不得停歇。

  午饭后,正当周千钧想去小妾房中一歇时,厅堂外走来一位穿着长衫披肩长发的老人。他正是书塾先生宋忠清,按惯例,他也要给周老爷送年礼。不过,他送的不是财物,而是一副春联。周家大门春联年年是宋先生写的,镇里只有宋先生的字配得上周家大门。见宋先生来,周千钧起身迎接。尊重宋先生就是尊重知识,尊重知识就是尊重自己。赐了座献了茶,说了几句客套话后,周千钧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压在宋先生的手中。

  送走宋先生后,周千钧展开春联,只见上联是:“年年顺景财源广”;下联是:“岁岁平安福寿多”;横批是:“富贵人家”。周千钧最喜欢的就是横批中“富贵”二字。

  当年,有一位算命先生给周千钧算命时,说:“黄金万两不如富贵二字。”周千钧不解,说:“黄金万两,即富贵。怎还不如富贵二字?”算命先生答道:“黄金万两,只是富,非贵也。”周千钧不解,问道:“何为富贵也?”算命先生答道:“一代富不为富,代代富方为富。富而不仁,非贵也;乐善好施,方为贵。”前半生,周千钧觉得富贵不难。到了晚年,周千钧觉得富贵太难了。所以,周千钧唯一能做的就是推翻这位算命先生的观点,保留自己的观点,富即是贵。

  周千钧唤来二子,父子三人亲自到门前贴这幅春联。周进财贴上联,周进宝贴下联,周千钧亲自爬上梯子贴横批。春联一贴上,这年味就更足了。

  贴完对联,父子三人站在门前细细端详着,只听周进财说道:“爹,宋先生也真是的,年年春联换汤不换药。明年是不是得改改,换成支持国民政府的新时代新气象的春联?”周千钧听了,脸现不悦之色,说道:“词是旧词,可理是老理。你爹我就喜欢这财寿、富贵,什么也比不了。新时代新气象让别人家新去。你爹我就喜欢当这老员外!”

  说着,周千钧走进大宅门,背着手踱步进入前院,看着院子中架子上摆着雪白的大肥猪、羊、肥鹅、鸡鸭,一副富贵人家志得意满之情。一边走一边看,不知不觉就走入后院四姨太房中。

  周进财、周进宝兄弟站在后院门外,不便进入。周进宝对周进财说道:“哥,你真支持我到省城读书?”

  “能有假吗?别看我们家在庆丰镇挺那么回事。放到烽县,我们依然还算富裕人家。可是到省城一看,再到全国一看,就知道咱爹就是小地主。人家蒋委员长才是大地主。我们小地主如何才能依附大地主?我们如何才能在大地主这棵大树的庇护下好乘凉?靠给上头送些礼,行吗?不行!光靠忠心能行吗?也不行。咱家必须得出人才,在政府中谋一职位,只有这样,我们这小藤蔓才能攀附上大树,才能在大树庇护下好乘凉。你所受的教育所学的知识都落后了,再不出去走走,你的目光就像教你书的宋先生,只会摇头晃脑地之乎者也。”

  周进财摇头晃脑学着宋先生时,周进宝不希望自己的兄长笑话宋先生,打断道:“宋先生也曾教过你,他知识渊博、品行端正,你可不能这样说宋先生。”

  “知识渊博?如果你认为他知识渊博,你就更加需要到省城新学堂学习新知识了,学了之后,你就不会再持这种观点了。”说完,周进财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就走了。

  周进宝听了哥哥一席话,内心在挣扎着。走还是不走,这是个问题。正当周进宝准备离开时,他见到杨芙蓉从母亲房中走出,正站在四姨太门前叫着父亲。父亲生气地走出,经过杨芙蓉身边时,伸手摸了一下杨芙蓉的屁股。杨芙蓉低着头,没有躲闪,没有叫喊。周进宝见了,心情差到极点。

  也许,兄长说得有理,自己真应该出去走走,见见外面的世界,而不是一直在庆丰镇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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