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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振北从地主管家手中领了一年的工钱后,他找机会见了妹妹一面。小红什么话都没说,也不曾捎哥哥带回一句向家人问候的话,兄妹俩无言地站着。当哥哥转身离开时,小红终于忍不住落下了一滴眼泪。转身时,小红见到了身后转角处站立的二爷。小红经过二爷身旁时,给周进宝道了个万福,便匆忙离去。
周进宝在她身后叫道:“芙蓉。”
小红内心震动一下,但是脚步却不敢停歇。
小红是老爷太太房里的丫鬟,规矩森严,实在不便与二爷说话。即使面对自己亲兄弟,小红也无话可说,因为,她已经是周府的人,与杨家再无关系。
离开周府,走到庆丰镇街道上时,杨振北就像从笼子里放出的鸟儿,觉得处处是春天,处处生机盎然。街上年货丰富,人头攒动,杨振北口袋里揣着半年的工钱,痒痒地想买些东西。可是,他知道父亲更希望的是他把钱一分不剩地交到家里。往年,杨振北总是要给妹妹买些东西,女孩家打扮的红头绳或一朵戴在头上的绢花。杨振北痴痴地站在花郎面前,思虑良久方才掏出钱买了一根红头绳和一朵鲜艳无比的绢花。往回走的路上,杨振北还买了几块难得吃的糕点,用纸包着。
杨振北回到周府,回到二爷书房,他将买给妹妹的东西递给二爷,并求道:“二爷,您能帮我将这些东西转递给太太房里的小红吗?”
周进宝脸色僵硬,他凝视了杨振北一会儿,不悦地问道:“里面何物?”
杨振北只好如实答道:“一根头绳,一朵绢花,数块糕点。”
周进宝听了,严肃地说道:“头绳和绢花并不适合送给她。”
杨振北听了,甚是为难,喃喃说道:“往年我都买这些东西送给我妹妹,今年如果我不送的话,我不好过,也许我妹妹也不好过。”说完,杨振北眼圈红了。
周进宝听了,惊奇地问道:“妹妹?杨芙蓉是你妹妹?”
杨振北低着头承认了。这是令人难堪的事,尤其是对一位少年来说,尤其难堪,因为自己的亲妹妹竟然被卖身为奴。
周进宝原本就对杨振北颇有好感,只是见他常常偷偷见小红,以为他们之间有私情,所以颇为恼火生气,不想他们竟然是亲兄妹。周进宝接过杨振北手里的东西,说道:“你放心,我一定会交给他。”
回到镇上时,杨振北还是给父亲买了些烟叶,给母亲买了一条围巾,因为他看到母亲的围巾围在妹妹脖子上。时过中午才回到村子,村前小溪边见到的都是村里妇女在清洗东西,大街小巷见到的是男人在清理水沟,见到他,村人无不问道:“小北,回家过年了?”杨振北更是亲切地称叔叫哥的。
回到家,父母兄长都不在家,杨振北放下行李,打开锅盖,发现锅里热着几个煮地瓜,他拿起一个,连皮一起吃下。正在这时,门外响起她娘的叫唤声:“北,你回家了?”杨振北小跑出大门,接过母亲手里清洗的衣服,见母亲双手冻得通红,一只手提着竹篮,另一只手握着母亲的一只手,温暖着母亲冰冷的手。
“北,锅里煮着地瓜,吃了吗?”母亲疼爱地问道。
“吃了,真甜。爹和大哥、二哥呢?”杨振北问道。
母亲一边晒着衣服一边说道:“你爹又租了周地主家五亩地,缺肥料,这一个月来都在收集肥料,往田地里施肥呢。”
一提起周地主,杨振北就想起这一年来自己在地主家所受的苦、屈辱和小心翼翼,不由问道:“娘,咱家不缺吃不缺穿,怎么将妹妹卖给周家?”
母亲听了这话,手僵硬在空中,除了哀叹一声外,并不作答。几个晚上来,越是临近过年,张氏越是想念自己在外的小儿子小女儿,可是小儿子就在眼前,而小女儿是想见不能见。“见到你爹,别提你妹妹的事。”母亲忧心忡忡地警告自己的小儿子,唯恐他年幼不懂事,言语上冲撞他爹,大过年的惹得他爹生气。
杨振北自然知道父亲的脾气,在家里他爹就是另一个地主,说一不二,全家人都得听他的,一不听,就得烟枪侍候,而且是往脑壳上招呼。当然,这都是小惩罚,大惩罚是拿扁担招呼。
黄昏后,父亲和两位哥哥回家时,杨振北一一拜见。父亲清洗完后,杨振北赶紧上前给父亲上了一管烟,点燃了,然后将工钱一分不剩地交给父亲。杨木嘴里咬着烟枪,两只手细细数着铜钱,数目相符后,脸上皱纹才稍稍舒展些。杨振北见父亲心情不错,才拿出买给父亲的一包精细烟叶和买给母亲的一条围巾。杨木见了,不仅没有高兴反而脸色凝重,说道:“以后别买这些没用的东西,过日子一定要节俭,家里花钱的地方多着呢。”杨振北只好小心地应承,再不敢提买给妹妹的东西。
见三子都在,杨木终于放下手中烟枪,说道:“芙蓉的事,你们三兄弟想必都知道了。不是我狠心,而是你们都这么大了,振西、振南都到成家立户的年龄了。我们家必须放手搏一把,再不努力,日子就像这盆炭火一样,全得成灰!”
“是!”三兄弟异口同声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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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大地》
183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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