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主沉浮》-抗日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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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忻口战役
《谁主沉浮》-抗日战争
9150字

  忻口,位于太原北一百公里的忻县、定襄盆地北部,是五台山、云中山、西峡峪中的一个隘口,在这个峪谷川道中凸起一条高度不大,南北长十六公里,东西长三公里的山岭,头枕界河铺,脚伸至长城,忻口村紧贴山岭北端侧脚下,地势十分险要。以界河铺为基点,左是连绵起伏的云中山,右侧为岗峦重叠的孔道,在军事上是屏障太原的最后一道防线。

  崞县、原平二城中国军队的顽强抵抗,以及八路军在雁北的游击,为第二战区主力部队在忻口的集结及部署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至十月十一日,卫立煌率第十四集团军从平汉线到达忻口后,部队已全部进入指定位置,占领了阵地。阎锡山将装甲部队车队和空军拨给前敌总指挥卫立煌,并重新部署:以刘茂恩指挥右翼兵团,辖第十五军、第十七军和第九十四师;中央兵团由王靖国为总指挥,郝梦龄为前敌总指挥,陈长捷任副指挥官,辖第九军、第十九军、第三十五、第六十一军;以李默庵指挥左翼兵团,辖第十四军、第六十八师、第七十一师。主力在忻口以北龙王堂、界河铺、南怀化、大白水、南峪之线展开。仍由卫立煌任总指挥,傅作义任副总指挥。

  几十年来,山西始终被阎锡山当作国中之国,晋绥军更是山西的近卫军,谁都动不得,谁都指挥不动。当阎锡山即将要被日本人赶到黄河吃水时,这个时候,他不得不将晋绥军交给卫立煌指挥。

  作为蒋介石五虎上将之虎将,卫立煌不仅作战勇敢,协调能力也超一流。他有效地整合了中央军、晋绥军、八路军、杂牌军,这是忻口战役能取得不俗战绩的根本保证。

  卫立煌的第十四军为中央军嫡系,下辖第十师、第八十三师、第八十五师。抗战爆发后,正是以第十四军为基本成立第十四集团军,原属于第一战区。该军在前期抗战中基本是在路上跑,没打过硬仗,实力保存下来了。九月,该集团军为增强山西对日作战力量,经石太路进入山西,调归第二战区指挥,不久,第九军加入该集团军战斗序列。

  第九军军长郝梦龄,辖:五十四师,师长刘家麒;独立第五旅,旅长郑廷珍。

  郝梦龄,生于河北藁城庄合村一个穷苦人家,只读了三年私塾就被父亲送到一家杂货店当学徒,后因不堪忍受老板虐待,投奔奉军魏益三部当兵。魏益三看他勤奋好学,先后把他送往陆军军官小学、保定军官学校学习。北伐战争中,由于作战英勇,郝梦龄被升职为冯玉祥的国民军第四军第二师师长。一九三零年中原大战后,郝梦龄升任为国民革命军第九军军长兼任郑州警备司令。一九三四年,蒋介石发动第五次“围剿”时,郝梦龄请求解甲归田,未获批准。一九三五年被调往贵阳、独山、遵义等地,不愿与红军作战的第九军负责修筑川黔、川滇公路。川黔公路通车后,第九军又担负起保卫和养护公路之责。一九三七年五月,郝梦龄再度请求解甲归田。仍未批准,被调往四川陆军大学将官班学习。

  卢沟桥事变爆发时,郝梦龄正在去四川陆大的途中,得知消息,郝梦龄立即自重庆返回部队,请求北上抗日。在提交给上级的请战报告中,郝梦龄说:“我是军人,半生光打内战,对国家毫无利益。日寇侵占东北,人民无不义愤填膺。现在日寇要灭亡中国,我们国家已到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我们应该去抗战,应该去与敌人拼。”起初,国民政府拒绝了他的请战,华北前线吃紧,在郝梦龄的一再请缨下,最终同意郝梦龄赶赴前线、参加抗战。听说请战被允许后,郝梦龄迅速由重庆返回贵州,在盛暑中带领刘家麒第五十四师及郑廷珍独立第五旅将士出征,经贵州镇远进入湖南桃源,然后又改乘木船到达长沙,最终经长沙抵达武汉,在武汉整军后北上山西。

  谁都没有想到,军长郝梦龄、师长刘家麒、旅长郑廷珍千里迢迢赶赴战场,只为国家献身——他们三人无一例外地全部牺牲于忻口战场。

  十月四日夜间,郝梦龄率部抵达忻口。

  郝梦龄的第九军被置于中央最前沿,这是杂牌军的不可更改的宿命。作为中央前敌总指挥,郝梦龄决意以杂牌军的装备打出中央军的威风。

  攻击忻口的日军除第五师团第九旅团被派往上海之后,关东军察哈尔兵团的独立混成第二、第十五旅团归板垣征四郎统一指挥。

  一年前,一九三六年的一个夏日,阎锡山突然接到自己当年在日本士官学校读书时的同学、日本关东军参谋长板垣征四郎的来信。板垣在信中谈到,自己素来崇佛,打算利用休假的机会到五台山进香,顺便拜会一下阎同学。为了不致打扰老同学的工作,板垣亲自选了一条入晋路线。他一不坐飞机二不坐火车三不坐汽车,而是以观赏沿途山水为借口,选择了骑马旅行。板垣从察哈尔省的蔚县进入山西的代县,风尘仆仆地奔着五台山和老同学而来。对于板垣的这一行为,阎锡山当时也没多想。直到一年多以后,阎锡山才明白这位同学的真实用意。

  板垣此次的行军路线与前一年的旅行路线是一模一样的。

  当然,板垣征四郎知道山西盛产陈醋。从小在陈醋中泡大的山西人,虽然看上去骨头有点软,但不可否认的是,山西人极具韧性。

  板垣征四郎不仅到五台山,还到太原参观了阎锡山的兵工厂,见阎生产那么多大炮、炮弹,惊讶地问道:“何故生产这么多大炮、炮弹?”

  阎锡山一脸奸笑地答道:“总有人盯上山西这个地方,只有大炮能打消他们的念头!”

  这一回,阎锡山一改抠门作风,将二百多门大炮,八万颗炮弹全部交给前线使用。阎锡山还嫌对老同学太客气了,又求蒋介石空军打击。蒋抽调陈栖霞四个飞行中队,赴太原空中支持。

  晋绥军炮兵司令名叫周玳,正好五十岁,正是此君暗地里发给周恩来率领的三千五百名八路军战士每人一套棉军衣,一袋大米,与共产党结缘,这为日后与邓宝珊、何思源一起劝傅作义起义埋下了伏笔。

  阎锡山只有十个炮兵团,周玳一次性就拨给忻口前线八个炮兵团。

  在中日炮战中,中方一定是要吃大亏的,因为日军大炮不仅射程远,而且日军还会用侦察机、热气球侦探中方大炮阵地,未等中方开炮,中方大炮阵地早就被日军火炮摧毁了。怎么办?周玳采用了共产党人的游击战术,深夜将大炮拉到甚或抬到靠近日军阵地,凌晨,日军一生火,就将炮弹倾泻过去。

  没料到的是,日军同样凶狠,在距阵地两公里之外就架起野炮和山炮,用齐放排射的方式向中国军队阵地进行猛烈的射击。

  结果,战争一开始,就变成大炮对大炮炮战。

  板垣征四郎坚信,要从阎同学嘴里抠出金牙来,忻口一定是一场血战。

  板垣征四郎决定于十三日对忻口守军防御阵地展开全线攻击,重点置于正面中央军左翼兵团第十师阎庄和中央兵团第五十四师南怀化阵地。

  当初与陈赓一起南下广州考取黄埔军校的,除了宋希濂外,另外一位三湘子弟就是李默庵。李默庵在黄埔一期自我感觉甚好,黄埔一期中有“文有贺衷寒,武有胡宗南”之说,他自己则添上一句“能文能武是李默庵”。李默庵是黄埔学生中第一位加入中国共产党,“中山舰事件”发生后,李默庵第一个发表退出中国共产党的声明。中央红军战略转移之后,正是两位脱离党的前共产党员宋希濂的第三十六师和李默庵的第十师占领了红色首都瑞金。从此,宋希濂、李默庵一路仕途畅通,成为蒋介石嫡系将领中骁将。

  中央军第十四军军长正是李默庵。

  作为湖南籍的将领,无论是在上海作战的宋希濂,还是在华北作战的李默庵,他们都有强烈的荣誉感和不服输精神。

  宋希濂、李默庵几乎不服任何人,但是他们服一个人——带头大哥陈赓。

  此时,陈赓作为八路军一二九师旅长,也正开赴抗战前线。

  作为钢军,板垣第一口咬到的竟然就是硬骨头。

  傅作义的第三十五军有两员虎将——孙兰峰、董其武。董其武沉默坚韧,足智多谋,善于指挥步兵,有儒将美称;孙兰峰脾气暴躁,作战凶猛,善于指挥骑兵。

  忻口战役尚未打响,董其武的二一八旅就开至云中河南岸、云中桥附近待机行动。

  十月十三日凌晨二时,战役开始后,日军一上来便在云中河北岸展开,董旅则在南岸展开。按照作战计划,董旅向云中河北岸扑过去。在通过河上的一座木桥时,受到当面日军机枪的严密封锁,四二零团二营机枪连连长王星明等二十多名官兵阵亡。董旅冒着伤亡继续攻击前进,攻占了北岸约二公里的下王庄前进阵地,将一颗钉子楔入敌人阵地中。

  不料,日军西翼越过云中河直冲李仙洲第二十一师主阵地,随即侵占南怀化及其附近东北高地。

  南怀化位于界河铺的西北方向,是中国军队忻口一线阵地的核心支撑点,阵地上的守军是第九军第五十四师一六一旅。

  日军在猛烈炮火的支援下,向第一六一旅三二二团的阵地轮番攻击。三营出现严重伤亡后,一营增援而来,被迫与日军展开残酷的白刃战。日军突破了南怀化阵地前沿,中国守军退入南怀化村中,后又退到村外的小高地上。

  为了封堵南怀化缺口,军长郝梦龄亲赴前沿督战,指挥部队连续反击,与日军在南怀化村几进几出。三二二团团长戴慕贞、团附赵子立以及三名营长身负重伤被抬了下去,全团伤亡已达千人以上。

  不得已,只好命董旅回援。

  董旅增援南怀化后,中国守军在阵地前组织起突击队,轮番向日军发动反击,但南怀化阵地依旧没能收复。郝梦龄将还在阵地上的三二二团官兵进行了合编,合编后的部队再次发起反击,试图收复南怀化阵地。日军集中了三十多架飞机、三十余辆坦克和数十门火炮向南怀化猛炸猛轰,致使中国守军置于如雨的弹片中。

  三二二团二营副营长翟洪章,刚刚接替了一营长的位置,带领五名传令兵躲进一个临时挖出的掩蔽部里,不料一颗炮弹恰落其上,掩蔽部被炸塌,五名传令兵全被炸死。当翟营长从泥土中爬出来时,身上溅满了鲜血和脑浆。翟营长请求郝军长增援,郝梦龄给他的回复是:“战在何处,死在何处。”

  卫立煌与傅作义判断:当面之敌在猛攻受挫后损失惨重,势必整顿态势,并求得增援后方可再行攻击。为乘机转移攻势、歼灭当面日军,卫立煌于正午十二时致电阎锡山,请准以预备军一部从中央地区出击。阎锡山为使主力部队作战容易,又令左、右两翼军积极向敌后活动,破坏并阻止日军增援;同时,将左翼军的第六十八师(即独立第八旅)孟宪吉部与第七十一师郭宗汾部转隶中央军。

  依据阎锡山的部署,傅作义即令自己第三十五军及陈长捷第六十一军向界河铺推进,准备出击。同时,卫立煌与傅作义在忻县共同决定:以郝梦龄第九军附李仙洲第二十一师,在现阵地坚强抵抗敌之进攻;以卫立煌第十四集团军由大白水附近、以傅作义第七集团军由忻口附近出击,协同夹击当面之敌。

  激战至上午十时许,南怀化沿云中河阵地被日军火力摧毁,守军伤亡殆尽。由于援军未能及时赶到,日军乘机渡河,突破南怀化阵地,并继续向纵深发展,攻占了一三零零高地。郝梦龄以李仙洲的第二十一师的第一二四团、第一二五团堵截反击,经奋战后,于十五时左右夺回一三零零高地,将日军压迫于云中河南岸。此时,左翼阎庄阵地亦有三千余日军突入,第十师坚强反击,双方进入反复的争夺状态。右翼,日军九百人在平原以南桃园附近渡过滹沱河,六十四师的一个团予以迎击。

  与此同时,八路军第一一五师第三四四旅主力夜袭团城口。同日晚,该旅六八八团袭击了砂河镇的日军守军,后攻克繁峙县城。八路军第一二零师贺廖支队以一部向雁门关日军守军发动袭击,一度切断了雁门关至忻口的交通。

  当日夜,总预备军参加反击的第六十一军之新编第四旅、第三十五军之第二一八旅及独立第二、第三旅等,均已到达界河铺附近反击出发地位。各兵团的反击部队亦已准备完毕。

  从凌晨至深夜,阎锡山一头汗水,从未间断,擦都擦不干。板垣征四郎则是双手拄着指挥杖,一句话都没说。

  对日军师团长来说,制定作战计划是参谋干的事,执行计划是旅团长、联队长干的事,师团长要做的其实很少,唯一要做的就是向全师团传达自己的意志!

  板垣征四郎手中可以直接使用的利器——飞机、坦克、大炮,只要一声令下,随时都可以增援前线。

  阎锡山手中可以直接使用的唯有将士的性命。

  所以,阎锡山头上流汗,而板垣征四郎的汗全在手中。

  十月十四日,凌晨二时许,忻口中国守军开始全线出击。

  主要反击方向的中央兵团方面,刘家麒第五十四师、李仙洲第二十一师及新编第四旅向南怀化日军反击。战斗开始后,日军援军迅速投入战斗,亦实施攻击。双方争夺极为激烈。第二一八旅击退日军连续四次冲击,旅长董其武负伤不下火线,坚持指挥战斗;第二十一师师长李仙洲遭敌子弹穿过胸、新四旅旅长于镇河亦在战斗中负伤。激战至暮,双方均无进展。对此郝梦龄在战地日记中写道:

  今日督战,李(仙州)师长负伤,戴(慕真)团长负伤,官员受伤过多。往日见伤兵多爱惜,此次专为国牺牲,乃应当之事。此次战争为民族存亡之战争,只有牺牲。如再退却,到黄河边,兵即无存,哪有长官?此谓我死国活,我活国死。

  左翼兵团方面,激战至晚,双方无进展。

  右翼兵团方面,当第十五军抽调部队准备向桃园村日军反击之际,日军约一个联队亦由南郭下渡过滹沱河向灵山阵地进攻。守军顽强抗击。激战至夜,日军被压迫于滹沱河南岸至灵山脚下一线。

  当天,宋时轮雁北支队又解除了右玉城伪保安队的武装,缴获步枪二百余支、战马五十多匹,扣押了伪县长樊瑞伍等人,收复了右玉城。从此,缴收伪保安、伪军的武器弹药装备物资,就成为八路军发展壮大的有效途径。

  当晚八时许,卫立煌率独立第五旅至忻口督战。他发现前线部队伤亡严重,且指挥很不统一,为便于指挥,调整了部署:令陈长捷指挥第二十一师、独立第二旅、独立第三旅(欠第四团)、新编第四旅,负责肃清南怀化之日军;令郝梦龄指挥第五十四师附独立第三旅之第四团、第二一八旅、第二一七旅,担任正面守备及向当面日军实施反击。

  十月十五日,拂晓,忻口正面守军梁春溥第二一七旅及董其武第二一八旅分别由下王庄左右两侧向东泥河及中泥河日军反击。经激战后,第二一八旅于七时许攻占中泥河。但第二一七旅未能攻克东泥河,被增援的日军击退。中泥河遂形成突出,正面受敌,第二一八旅被迫撤回。南怀化方面的日军于拂晓开始向中国守军一三零零高地发起攻击;守军顽强抵抗,并多次组织反冲击,经七次反复争夺,终将日军击退,双方形成对峙。

  此日,左翼第十师的大白水村阵地,受到日军在三十多辆坦克掩护下的持续攻击。中国守军在阵地前挖反坦克战壕,采用汽油烧坦克、手榴弹炸履带等方式毁敌坦克。激战多时,阵地牢牢控制在中国守军手中。

  该日,从灵丘开来的一百三十多辆日军运输汽车被八路军第一一五师第三四四旅阻于小寨子村附近,被迫返回。一一五师杨成武独立团和骑兵营在广灵以南的冯家沟伏击了日军第五师团的第二运输队,毙伤日军百余人。一二零师在忻口的右翼,先后占领了攻击忻口日军的数个后方要点,并向原平附近出击,破坏了大同至太原的公路,打击了日军后方补给线。

  当天夜里,卫立煌增派七个旅交由郝梦龄指挥正面出击日军,并命令左右两侧同时出击策应,以期夹击敌人。郝梦岭与陈长捷协商后,决定于十六日凌晨二时攻击当面之敌。

  发动反攻前,郝梦龄写下了他生命中最后的战地日记,只有寥寥十多个字:“十月十六日凌晨两点,对南怀化之总攻打响。”

  凌晨二时,中国军队开始向南怀化高地发动总攻,接连攻克几座山头,到了凌晨五时,天色开始微明,郝梦龄担心天亮后日军再次发动反攻,因此继续指挥部队一鼓作气、乘胜追击。在此情况下,郝梦龄仍然以军长之职,不顾炮火,前往第一火线指挥。

  这时敌已发现我军动向,机枪小炮一齐射来,第九军参谋处长李文沼劝郝梦龄进指挥所洞内休息。郝梦龄说,“我在前线督战是自己的任务,自己的本分,岂能畏缩不前?”官兵们再三劝阻,他只是说,“瓦罐不离井口破,大将难免阵前亡。”

  郝梦龄继续指挥部队不断向前追击日军,为了掩护撤退,日军则以猛烈的火力四处扫射,此时,他们距离日军只有两百多米远了,在指挥突击到一段隘路时,郝梦龄突然被日军的掷弹筒和机枪扫射袭击,不幸腰部中弹,最终壮烈牺牲。同他在一起的五十四师师长刘家麒也为国捐躯。

  郝梦龄虽然出身军阀,但是人品却与其出身格格不入:他不爱钱、不抽烟、不酗酒、不赌博、不嫖娼,并且严禁纳妾、不近女色。在武汉时,他的妻子剧纫秋曾经看中了一所小洋房,很羡慕,便去央求已经做了军长的郝梦龄购买,没想到郝梦龄却严词说:“我没有钱,军人应以四海为家,如果你们走到一处便购置一处房产,我贪恋小家,岂不是误了国家!”生前,他没有给妻子儿女留下什么遗产,更不要说房子,这也使得在他去世后,抗战中和抗战后,郝梦龄的妻子儿女到处颠沛流离,甚至连个落脚的居所都没有。

  郝梦龄殉国后,随同尸体一起运回的,还有他在忻口南怀化之战前,留给妻子剧纫秋的最后遗书,遗书中写道:

  余自武汉出发时,留有遗嘱与诸子女等。此次抗战乃民族国家生存之最后关头,抱定牺牲决心,不能成功即成仁,为争取最后胜利,使中华民族永存世界上,故成功不必在我,我先牺牲。我即牺牲后,只要国家存在,诸子女教育当然不成问题。别无所念...倘吾牺牲后,望汝好好孝顺吾老母及教育子女,对于兄弟姐妹等亦要照拂。故余牺牲亦有荣,为军人者为国家战亡,死可谓得其所矣!

  “使中华民族永存世界上!”

  还有什么更好的理由让一个人献出自己宝贵的生命?没有,再无更好的理由让一个民族的人民付出十万、百万、千万性命!

  此后,郝梦龄的尸体被从太原抢运回武汉。十一月十六日,武汉各界举行公祭,以国葬仪式,将郝梦龄的灵柩,安葬在武汉卓刀泉伏虎山上。十二月六日,国民政府正式追赠郝梦龄为陆军上将。

  《大公报》对此评论说,“民国以来,军长之因督战,而在沙场殉职者,实以郝将军为第一人。”

  郝梦龄牺牲后,陈长捷接过其指挥,继续指挥中央兵团对日作战。

  十月十六日,战况空前激烈,连失数将,损耗过巨,需增兵以挽战局。卫立煌遂将此情况电呈军事委员会。旋即接蒋介石电示,告知已令现在潼关一带的第二十二集团军孙震部兼程驰援。阎锡山亦电告刚由晋冀边区相继抵达龙泉关附近的第九十四师朱怀冰部及第一七七师的第五二九旅由五台山、龙泉关一带星夜赶赴忻县兰台镇、二十里铺,归卫立煌指挥。

  当日中午,日军汽车约四百余辆满载步兵由团城口西进。卫立煌判断该敌至迟于十七日晚将到达忻口前线,认为我军应于该敌未到达前击溃当面之敌,方为有利;但依我军目前状况,殆不可能。遂决定固守现阵地,待援军到达后再转移攻势。各兵团立即转攻为守。

  八路军第一一五师一部继十三日占领平型关,将团城口至东河南镇的公路破坏,于十六日占领团城口,接着收复砂河镇、繁峙和浑源县城;一部在察南、冀西活动,收复涞源、蔚县、灵丘、广灵、曲阳、唐县。第一二零师一部截断怀仁至崞县的交通,另一部对崞县地区日军发动攻击,随后进至雁门关地区截击日军交通运输线。宋时轮雁北支队两个连,在当地游击队配合下,在山阴县的北周庄附近伏击日军汽车队,毁坏敌汽车十三辆,击毙日军三十余名。

  十月十七日,日军以一千多人进攻左翼刘茂恩第十五军,以五千多人进攻中路官村、南怀化陈长捷阵地,以三千人三十多辆坦克进攻右翼李默庵阵地。所幸此时国军已积累防御经验,弹药充足炮兵奋力还击,堵住了中、右翼阵地。

  见日军发起如此猛烈总攻,阎锡山最可虑的是左翼刘茂恩防区。

  刘茂恩,河南巩县人,刘镇华之弟。早年与其兄一起落草为寇,后来发展为镇嵩军,在新旧军阀混战中几起几落,最后归附于蒋介石。后来刘镇华因为精神失常退出指挥层,由弟弟刘茂恩统帅镇嵩军。该军主力六十四师总共四门山炮,该师一九一旅一千多人,除一个营装备新式步枪,其余全部是旧式枪支,只能近距离射击没有刺刀。为此仿效西北军配一把大刀,新兵长矛和红缨枪。虽如此,跟八路军相比,该军装备在第二战区还不算是最差的。

  就是如此匪性十足的部队抗日热情却极高,与一千多日军激战,花招百出,竟然也将阵地守住了。日军败退后,一路上都在骂。

  雁门关是内长城的一个重要关口,也是沟通雁北高原与晋中腹地的门户,为历代戍守要地,民间广泛流传的杨家将镇守三关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古今不同的是,古代大道经雁门关进出,而现代的汽车路是从关西的山腰处盘旋而过,距关口尚有几公里。

  自忻口会战打响后,日军汽车队南来北往,很是繁忙,向南经太和岭口往忻口前线运去援兵和弹药,向北出广武往大同拉回伤兵和死尸。

  十七日一战,日军有大量的伤兵要拉回去医治,有大量的尸体要拉回去焚烧。

  贺廖支队一琢磨,十八日日军准得要从原平拉回死伤的士兵,于是决定打它一个伏击,伏击点设在黑石头沟。

  十月十八日,上午九时后,日军车队拖着滚滚烟尘像长蛇一般从南向北驶来。据观察哨报告约有百十辆之多,从指挥位置上看到的就有二三十辆,前面的几辆车拉着伤兵、死尸和护卫的武装士兵,后面都是空车。

  战斗打响不久,意外出现了,从广武方向又开来日军车队,也有百多辆,满载着向忻口增援的弹药和士兵,急急驶进黑石头沟。

  我警戒分队冲着打头的几辆汽车一顿猛揍,打着了火。后面的日军迅速跳车登山,顺着西边的山梁转到我军左侧,向在公路上出击的我军射击,对我威胁极大,天上敌机四架也赶来助战。

  八路军立即把部队重新拉上山。在这个过程中,我军的伤亡骤然增大,贺炳炎团长的警卫员被敌人机枪打倒,负了重伤。团长贺炳炎的胸前也被一颗子弹横着穿过,把他的皮袄贯穿了两个洞。

  由于战场形势急转直下,遂主动撤出战斗。

  这一仗,八路军击毁敌军车二三十辆,毙伤敌兵二百多名。黑石头沟里黑烟滚滚,击毁的汽车从南北两头把路堵死了,日军南北两个车队三百来辆车被阻在沟里,动弹不得。

  日军一直收拾到夜晚才撤走,临走时在黑石头沟竖了一块木牌子,写着此地被打死六十七人,提醒过往车队千万小心。

  两天后,日军二百多辆汽车结队而来。过去日军从广武过雁门关地段,都自恃兵多、弹药充足,端坐在汽车上不下来。但自从十八日在黑石头沟遭八路军伏击后就改变了。日军这次在广武镇就下了车,首先是一个营的步兵通过,人走前,车走后,并有五架飞机侦察助战,边搜索边前进。

  打不了伏击,贺廖支队只好发动游击队及当地民众破坏交通,阻敌前进。

  八路军一二零师在忻口以北的活动,对日军来说如鲠在喉,不仅武器弹药难进忻口战场,即使死伤士兵运出战场亦难。

  八路军人数虽不多、武器装备落后,然而就像孙悟空跳入牛魔王的肚子,终于让日军尝到了什么叫无稳定后方作战。

  战打到现在,板垣征四郎越来越不耐烦了。不仅板垣不耐烦,就连东京大本营都很不耐烦了,有人公然说第五师团战斗力差。这话很快就传到板垣耳里,令他非常气愤,可是他无法辩解,因为他总不能夸对面中国军队勇敢顽强。

  由于忻口相持难下,而周围县城又像萝卜一样被八路军一个个拔去,战至此,板垣征四郎看出来了,阎同学是丝毫不顾情面要打消他的“念头”了,不得不向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寺内寿一求援,请求其第九旅团归建。此时,国崎支队已经被派往上海,无奈,寺内寿一只好将在河北后方驻守的中国驻屯步兵旅团第二联队,增补了大量坦克,工兵,骑兵,七拼八凑组成了近万人的萱岛支队,火速增援到忻口一线。

  日军在陆军一时难以支援前线的情况下,只好令空军加大对中国军队的打击力度。

  日军飞机天天在忻口上方飞旋,甚至还飞到太原上空轰炸,炸得阎锡山连抬头看天气的机会都少了。

  就在这个时候,八路军第一二九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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