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主沉浮》-抗日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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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平型关战役(三)
《谁主沉浮》-抗日战争
5841字

  下午四时,师部来电告知平型关已经结束,杨成武立即命令预备队出击。

  一直养精蓄锐的三营快速插到隘口东面,从日军后面猛打上去。听到后面枪声,日军阵形就开始纷乱起来。看到此情况的杨成武连忙命令正面部队趁势冲锋。刹那间,四面山头都响起了冲锋号声,战士们呐喊着冲向日军阵地。日军夺路朝涞源方向逃去。杨成武命令部队猛追过去,逃到涞源的日军被追得站不住脚,继续向东而逃。一营趁势收复涞源,三营竟一口气追出五十来里。

  此一战,日军遗尸三百余具。

  一一五师以伤亡六百余人的代价取得歼敌一千的成果,这令师长林彪极为懊恼,随即,亲自对此次战斗做了总结和检讨,其中说道:“我八路军在目前兵力与技术条件下,基本上应以在敌后袭击其后路为主。断敌后方是我们阻敌前进争取持久的最好方法。如经常集中大的兵力与敌作运动战,是不适宜的。”

  此前,毛泽东一而再、再而三强调,八路军应该采取山地战、游击战,而不可运动战,决不可阵地战,并一再强调说:“红军此时是支队性质,不起决战的决定作用。”

  然而,八路军广大指战员,由于抗日热情高,包括朱德、彭德怀等高级指挥员都倾向于运动战,甚至主张运动阵地战。

  经过此次伏击战,林彪充分认识到日军作战素养、作战能力之高,认识到对日作战之艰难,因此肯定了游击战,否定了运动战。

  同样,收到平型关伏击战胜利消息之后,毛泽东既有喜又有忧。喜的方面是平型关伏击战不仅能大大地沮丧敌人的精神,振起我军的士气,号召世界的声援。忧的方面是八路军可能陷入战略误区——运动战。

  九月二十六日,毛泽东在恭喜一一五师“我庆祝我军的第一个胜利”时,不忘提醒道:“向恒山山脉及其东、西、北三方向突击,展开敌人侧面的游击战略计划,暂时尚无执行的条件,要待敌人更深入,后方更空虚时才能执行。”

  毛泽东深深知道抗日战争的长久性和残酷性,而经过长征走出来的红军,即使是普通一名士兵,无论军事素养上,还是政治素养上,都是一名合格的班长、排长、连长,而此时的营长、团长很可能就是未来优秀的师长、军长,甚至是司令,甚至是国防委员(如团长陈锡联后来就一度主持中央军委工作)。大胜后吃大亏,这是通常规律。所以,毛泽东不得不提醒八路军广大指战员,戒骄戒躁!

  当毛泽东见到林彪的总结时,他舒了一口气,至少林彪认识到了毛泽东的良苦用心——游击战是对付日军的唯一办法。根据平型关战役的经验,九月二十九日,毛泽东又进一步明确地提出八路军作战的“根本方针是争取群众,组织群众的游击队。在这个总方针下,实行有条件的集中作战。”

  与此同时,当蒋介石获知八路军一一五师平型关大捷时,他内心也是五味杂陈的。从抗战到现在,无论是华北战场还是淞沪战场,没有一次胜利消息,国军损兵折将已是家常便饭,只要不全军覆没就算是幸事。然而,蒋介石眼中最大敌人——共产党军队,竟然一出手就干净利落地消灭了一千余日军,而自身伤亡才六百余人,这让蒋介石满肚子都泛着酸水。该不该电贺?又如何电贺?这个时候,蒋介石身边的高参提醒蒋介石,第十八集团军也是蒋总司令领导下的国民革命军,八路军胜利,也是国民政府的胜利!于是,蒋介石惜墨如金地写了这么一句贺词:“二十五日一战,歼敌如麻,足证官兵用命征战。

  二十五日深夜,板垣征四郎才收到平型关遭伏击的消息。这不能怪日军通讯不畅,实在是因为日军被全歼,连个报信的都没有。与此同时,从涞源方向又传来噩耗。

  板垣征四郎相信辎重部队遭伏击,可是实在不相信占据有利地势的日军会被中国军队打得丢盔弃甲,而且还破天荒地丢了涞源县城。

  在未查明真相之前,板垣决定暂且不动。

  板垣征四郎动用一切特务机关,终于查清平型关伏击日军的是第十八集团军第一一五师。

  “原来是共产军!”

  板垣征四郎擦得雪亮的剑终于插入剑鞘,他不必破腹自杀了——败在共产党军队手下,不算十分丢人。

  日本特务费尽心力始终查不出腰站阻击战的中国军队是谁,因为在第十八集团军战斗序列中实在是找不出一一五师独立团的。

  原来,杨成武的独立团没有编制,属于“黑户”、“黑兵”性质!

  虽然八路军取得了平型关、腰站战斗胜利,但国民党军二十五日的出击计划不仅泡了汤,郭宗汾的七十一师还被围,与大营指挥部也失去了联系。

  阎锡山闻讯大惊,鉴于杨爱源、孙楚缺乏统御各军的能力,遂令傅作义进至大营,负责平型关战役的总指挥,并调陈长捷第六十一军急援平型关。

  陈长捷,福建闽侯人,毕业于保定陆军军官学校第七期骑兵科。经同学阎锡山邀请,到晋军任职,历任晋绥军旅长、师长等职。此前任第二战区预备第一军军长。六十一军军长李服膺被扣押后,其番号转给陈长捷,预备第一军改为六十一军。

  陈长捷接到驰援平型关的电令后,命令二一七旅在前,军部及骑兵连、通讯连随先头部队行动,二零八旅、独立第四旅及山炮营随后跟进。

  一夜冒雨驰行八十里,二十六日凌晨到大营。傅作义向陈长捷介绍了郭宗汾部被围、所幸八路军从关沟方向进攻,郭军压力减轻,尚能苦战支撑的态势。要求陈部主力于齐村集结后,即行进击,解脱郭军各点围困。得手后,趁势攻取鹞子涧、团城口,进而联系大、小寒水岭一带的八路军,夹击敌之侧背。

  天亮前,二一七旅击退围攻涧头之敌,继续向迷回进攻。二零八旅也向东、西跑池方向推进。在猛烈炮火的掩护下,二一七旅几度向敌发动攻击,郭军赵晋旅一部也同时出击。迷回日军得增援后即实施反击,二一七旅接连击退日军的两次反扑,终于攻占迷回北山阵地。鹞子涧、东西跑池之敌纷纷出动增援迷回,向二一七旅疯狂反扑。下午二时许,陈长捷命令各旅同时向日军发动猛攻。二一七旅在炮兵的支援下,将日军压迫回鹞子涧和东、西跑池。

  二零八旅击溃了从东、西跑池山上冲下来的敌人,并向山上追击。陈长捷命二零八旅趁势夺取东、西跑池,并将独四旅第十二团配属二零八旅。第十二团经过几次拼搏,攻占了西跑池阵地,并解围了困守在一个据点的郭军陈庆华旅一部。四一五团及配属的独四旅第二团战至黄昏,将日军一个大队击溃于东跑池山下。

  到入夜时分,陈长捷部已占领涧头、迷回、西跑池,将敌赶回团城口、东跑池一线。

  至此,郭宗汾第七十一师已经解围。

  第六十一军暂停进攻,双方形成对峙局面。傅作义命令第六十一军坚持作战,等待第三十五军援兵的到来。

  由于发现了共产党军加入平型关战场,板垣不敢贸然向平型关增兵。可是,关东军察哈尔派遣兵团新任司令官笠原幸雄少将却立功心切,命令混成第十五旅团和混成第二旅团迅速击破当面的中国军队进入繁峙,独立混成第一旅团主力迅速进入朔县。混成第十五旅团于二十五日从尚希庄出发,当日到达应县,二十六日向茹越口发动攻击。守卫茹越口的杨澄源第三十四军辖两旅,其第二零三旅梁鉴堂所部顽强抵抗,激战终日,敌攻击未逞。第三十四军为增强该地防务,命令该军另一个旅第一九六旅派一个团移至铁角岭策应。

  九月二十八日,阎锡山从岭口来到大营,与杨爱源、孙楚、傅作义商定了一个在平型关外与日军决战的计划:要求第七十三师和第七十一师坚守平型关东翼和迷回原有阵地;第六十一军、第三十五军、第三十三军密切协同,向平型关外出击,围歼日军于蔡家峪以南地区;三个军的主力出击以后,守备平型关与迷回地区的部队作为第二线兵团,向蔡家峪、东河南推进。并作出了各军出击的具体作战计划。

  决战计划决定以后,傅作义急调第三十五军速到平型关前线参战,部队尚未展开,就接到消息:茹越口失陷了。

  茹越口,位于雁门关与平型关之间的结合部,战略地位十分重要。茹越口一失陷,平型关的僵局立刻被打破,阎锡山无论是放敌进关,关门打狗,还是倚关拒敌,歼敌于关外的战略都不再有任何实际意义,所担忧的反而是日军从茹越口源源不断开进,与平型关外之敌联合,使得平型关中国守军腹背受敌。

  九月二十九日,越过茹越口的日军向铁甲岭守军阵地攻击,守军顽强抵抗,至上午十一时,铁甲岭阵地被日军突破。杨澄源的第三十四军向繁峙撤退。

  第二零三旅旅长梁鉴堂坚决不撤,亲率仅有的一营人冲杀,企图夺回茹越口,但是兵力太少,梁旅长和大部分官兵英勇牺牲。

  第十九军军长王靖国仓促命令在雁门关右翼防御的独立第二旅抢占五斗山,侧击茹越口之敌。但该旅在五斗山立足未稳就被日军冲垮西退。日军随即展开追击,当日夜占领了繁峙县城。在城内的第三十四军军部急忙退到峨口。这时正在东进的傅作义的第三十五军先头部队第二一八旅已过繁峙城到达砂河,后续部队第二一一旅到达繁峙城南受敌袭击,独立第七旅被占领繁峙的日军隔于代县方面。

  茹越口和繁峙的失守,使得日军从南北两面逼近了雁门关。阎锡山离开雁门关以西的太和岭口前敌指挥部,来到繁峙县砂河镇一个小村子。此时,置身敌周,唯有五台山一条道可逃,阎锡山胆怯心寒,遂下撤退之令:“我看如此战局,无法补救了,迟退且陷全灭!星如,宜生,就下令全线撤退吧!”当晚,阎锡山坐车向南逃往五台山。

  按照阎锡山命令,杨爱源、傅作义、孙楚决定将内长城防线上的各军向五台山、云中山、芦芽山之线转移,集中主力于忻县、忻口间组织防御,拱卫太原。

  自此,平绥线、平汉线、津浦线上日军像乌云般全线压向山西太原,一场更大规模的战役如山雨欲来。

  再说,原六十一军军长李服膺撤兵天镇后,渐知国人要求追究天镇失守之责的强烈,便暗中给南京政府军法总监唐生智去电,要求南京或派人亲自来山西调查或命他亲赴南京而述天镇战役实况。唐生智接电后,随即电令阎锡山速送李到南京。

  阎锡山回到太原之后,心想这一个多月的前线督战换来的只是一页页败绩,一声声怨言,沮丧之情由衷而至,溢于言表,于是叫来军师赵戴文,一起探讨失败的原因。阎锡山委屈地说道:“察哈尔之战后,我主力九个师损失几乎过半,在晋绥一线两千里战线布防实属不易。天镇不守,败局已定,放弃大同会战是不得已而为之。破釜沉舟,在勾注至恒山一线与敌决战,把晋绥军全部家当三十个团一字摆在了战场上。岂料日军进攻方向有变,茹越口失陷,后路被抄,内长城防线后撤也是情势所迫呵!”

  赵戴文方不紧不慢地分析道:“有的讲,晋军之败败在战略。从南口到雁门,呆板的阵地战,单纯的防御战略是很危险的。敌人的战术还是攻南口的老调,先当头一拳,然后拦腰一脚。我们则把军队摆得像一条长蛇,首尾不能相顾,击首尾不动,击尾首不动,或者干脆抱着头叫人家打。偶尔踢几脚,手却用来抱头,不能相帮。结果正好给了人家各个击破的机会,击破一点,全线动摇,死守变成守死。不是想办法考虑打,而是指望老虎不张口。”见阎锡山满脸尴尬神色,赵戴文转而说道:“也有的说,晋军之败败在士气上。山西之于华北乃至全国战局关系至大。战略固然是关键,但士气亦不能小视,战略再好,将士不能用命,也难以奏效。晋北沦为察北第二,雁门关变成了张家口,士气很重要。如果少几个李慕颜,晋绥局势何至于此?纵观察哈尔、晋北、绥东几个战役,虽情形各有不同,但有一点却是相同的,这就是敌为主动,我为被动,致敌每占优势。”

  这个李慕颜即是李服膺

  听到这,阎锡山大为赞赏,说道:“不杀李服膺,何以正军纪!”

  赵戴文却没有听出阎锡山话中之意,继续说道:“还有的说,晋军之败败在政略上。去年杜任之他们就说,谁能抗日,人民就拥护谁。常言道‘得人心者得天下’,时下山西危在旦夕,谁能领导抗战谁就能得到人心。还是要在人心上下功夫。”

  阎锡山道:“民众确是一种不可忽视的力量。没有民众的勠力同心,确实很难取胜。但这个力量不是那么好掌握。群众不发动是个空子,发动起来又是个乱子。”

  十月二日深夜十一时许,太原绥靖公署大堂内外,卫兵林立,充满杀机。阴森的大堂内,闪着惨淡幽暗的灯光。阎锡山高坐在大堂中央,亲任审判长。阎的两侧,分坐着审判官谢谦、李德懋,军法官张克忍、薛风威,陪审官傅存怀,宪兵司令张达山,省政府主席赵戴文等数十人。

  宪兵将李服膺押上法庭后,阎锡山缓缓站起,双手支在公案上,似看非看地打量了李服膺一眼,冰冷着脸,用责备、惋惜,而又爱莫能助的口吻说:“慕颜,从你当排长起,一直升到连长、营长、师长、军长,我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但是,你却对不起我。第一,你做的天镇盘山的国防工事不好!”

  “没有材料。”神态自若的李服膺插话答辩。

  早在一九三六年四月间,阎锡山曾借口修筑国防工事,向南京政府参谋本部城塞组申请领取一笔巨款。然后,李服膺率部在天镇一带一年多的施工中,从太原领到的施工材料非常有限。钢筋、水泥所供总量不足计划请准数的百分之一,施工工具更是少得可怜,民工工资和兵工津贴更是遭到百般克扣。为蒙蔽南京政府,阎锡山四处吹嘘他的国防工事是坚不可摧的。实际上国防工事无法正常施工,直到日军进犯天镇之际,这里的工程才开始动工。所有这些,李服膺是一清二楚的。

  阎锡山不容他置辩地继续往下说:“第二,叫你死守天镇、阳高,你却退下来!”

  “我是奉命退却,有电报为证!”李服膺立即从口袋里掏出阎锡山命六十一军从天镇“相机撤退”的电令。

  “你胡说!”阎锡山没料到李留有此手,脸色大变。但他色厉内荏,自知理亏,霎时又换成爱莫能助的口吻说:“今日处办你,实让我伤心,但我不能因私害公。你的家,你的儿女,有我接济,你不用顾虑。”话毕,匆匆离席而转身,从大堂后门疾步而去。

  “慕颜,不要提那些事了。你还有什么家事,可以告诉我。”审判官谢濂宽慰道。

  李服膺双目圆睁,死盯着阎锡山背影,大声喊叫着:“那还说球哩!为啥这样糊里糊涂杀人?军人当死疆场,我要重返前线杀敌。让我死得不明不白,我不甘心!”他破口大骂着、喊叫着、一把抓下头上的军帽朝大堂摔去。

  “咱们上车谈吧!”陪审官傅存怀为尽快收场,上前边劝边拉说。

  警卫营士兵提着法绳上来,欲动手捆绑李服膺。“那是啥样子!”谢濂一声喝住。士兵们无奈,只好把法绳搭到李服膺脖颈上,算执行了军令。警卫营连长康增,还有谢濂、张达三等押着李服膺上了汽车,直奔大校场刑场而去...

  据说,李服膺被枪毙前还高喊了一声“阎锡山万岁”。

  阎锡山毕生使命就是保境安民,因而在山西高喊阎锡山万岁的人不少。阎锡山是山西人的骄傲,毕竟小商贩出身的阎锡山的地盘曾一度扩大到晋察冀平津。

  自南口失守后,中国军队一溃千里,丧师失地未有如此之速。作为第二战区司令长官,阎锡山只好杀鸡儆猴,以儆效尤,以阻止将领继续溃逃。

  这个时候杀谁都不合适,只好拿自己人动手了。

  之所以在死前高呼“阎锡山万岁”,李服膺实在是希望阎锡山能再次担负起保卫山西的重责,若如此,他死也值得了。

  日军从北、东快速推进,山西首府太原北面、东面屏障只有忻口、娘子关了。

  山河破碎,残阳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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