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纳德从上海返回南京途中，他看到火车已经被征为军用，见到一列列乘满士兵的列车开往上海，他知道，蒋夫人没有撒谎。

　　到了南京之后，陈纳德立即去见蒋夫人，见面第一句话就是：“如果中国空军有需要，我愿毫无条件地服从命令！”

　　宋美龄试探地问道：“即使是对日作战？”

　　陈纳德坚定地答道：“即使是对日作战！”

　　宋美龄感激地说道：“中国有句古话，叫患难见真情。”

　　当陈纳德走进中国空军总指挥部时，正在紧张作业的参谋们一见到他，惊诧不已，因为此时他们正在拟定空战计划。

　　陈纳德以美国人的坦率和豪迈，说道：“我是来与你们并肩作战的！”

　　指挥部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日本没有单独的空军军种，而是分属海军航空队、陆军航空队。此时，日军在华东没有机场，日本航空队的飞机若要轰炸中国，必须从航空母舰上起飞。游弋于吴淞口外海面上的有日本航空母舰加贺号、凤翔号和龙骧号。

　　中国方面，由于工业基础薄弱，虽也仿制了部分作战飞机，但其主要部件仍依赖进口。截至一九三七年八月十四日，中国空军正式与日机交战时，列编的九个大队零五个独立中队，装备各型飞机二百九十六架，不及日军的九分之一。其中轰炸机一百四十八架，战斗机一百零一架，侦察机四十一架。飞行员六百二十名，能参战的不足半数，且战斗机飞行员训练重点是对地攻击，更无空战经验。此时，中国空军装备的主要战斗机是霍克-Ⅲ，装备数量最多的轰炸机为道格拉斯0-2MC，均不及日军同类型作战飞机。

　　为了适应作战需要，中国空军领导机构做了必要的调整。七月，在航空委员会下新设前敌总指挥部，担负空军的作战事宜，周至柔任总指挥、毛邦初任副总指挥。在空军前敌总指挥部下设：轰炸司令张延孟、驱逐司令高志航、侦察司令晏玉琮。并制定了中国空军“以奇袭敌空军基地，轰炸敌舰船，并担任重要城市之防空为原则”的作战概要。

　　中国作战飞机是用真金白银买的，属于“宝贝蛋”，飞行员更是连钱都买不到，极其稀缺。即使如此，蒋介石于八月六日发布的《告空军将士书》，要求空军将士恪守其职，“及时奋发，以死报国”。

　　此时在淞沪日本海军航空兵：第一联合航空队（下辖木更津航空队和鹿屋航空队）、第一航空战队、第二航空战队。

　　仅此时在淞沪日军空军力量而言，中日相差无几。

　　淞沪会战开始之前，日海军第三舰队司令部就已按照海军最高当局的意图拟定了航空作战计划，对兵力部署及部队行动等都作了详细规定。其中心指导思想就是企图在开战第一天，集中全部航空兵力，急袭中国空军，取得先发制人的胜利。

　　卢沟桥事变后，中国空军的主力已部署在山西、河南一带，以备华北抗战。而随着华东局势的转变，空军前敌总指挥周至柔亦于八月十三日下午二时下达了第一号空军作战命令，急令驻河南信阳、周家口和许昌的第二、第四和第九大队调至安徽广德、浙江笕桥和曹娥机场，参加淞沪抗战。各部队应于十四日黄昏以前，秘密到达准备出击之位置，完成攻击一切准备。

　　这意味着，中国空军准备在首战中就投入全部家当。

　　由于汉奸黄浚泄密，日方已经对中方的作战计划了然于胸。按照日方拟定的作战方案，空袭时间是八月十四日清晨。

　　虽然日本人不将中国空军放在眼里，但日本人的想法还是起早些，在中国空军未起飞前将中国战机歼灭于机场，因为那时机场是最繁忙的，防御也是最薄弱的。

　　这意味着，日方准备在中国空军将鸡蛋放在同一篮子时，将中国空军一举歼灭。

　　十三日这一天，闷热无比，这意味着一股强台风即将到来。

　　十四日凌晨，华东沿海一带正值台风过境，长江中下游及苏浙两省笼罩在一个巨大的低气压下，暴风雨区域达三百公里，风速达每秒二十二米。

　　这种天气，按迷信说法，龙王爷都在护佑中国。

　　凌晨二时始，长谷川清就走进了指挥部，雨拍打着窗户，他打开窗户，先是将手伸出，后又将头伸出，只片刻，当他缩回头时，已成了落汤鸡头。

　　一直等到凌晨五时三十分，长谷川清下令：在天气好转之前，暂停空袭。

　　结果，天气一直不见好转。

　　中国方面，由于得知日军军舰麇集吴淞口，且开始炮击上海市区，加之十四日中国陆军有大规模行动，整个夜晚，周至柔都在风声雨声中睡不着。凌晨一时，他就起床，走进空军指挥部，此时，他见陈纳德站在窗户边，就上前问好。陈纳德转过头，说道：“中国有一句古话‘月黑风高，正是杀人夜’，值此台风来袭，正是偷袭日海军舰艇最好时机。即使被日方发现，日舰载机无法升空，舰艇防空炮也无法准确射击——”

　　周至柔打断道：“你意思是先机下手？”

　　在台风暴雨中起飞、飞行，对中国空军来说，同样是挑战、是冒险。此时，周至柔无法向上级汇报。

　　见周至柔忧虑，陈纳德走到他面前，劝道：“机会难得！”

　　周至柔沉思了一会儿，说道：“干！”

　　凌晨二时，中国空军前敌总指挥周至柔又发布了第二号作战命令。周至柔将作战时间推前到上午七时至九时二十分之间。

　　按照中国空军发布空字二号令：第二、五大队负责向上海日军据点轰炸；第三大队负责南京防空警戒；第六大队则在海上巡歼日军舰。

　　凌晨二点钟，空军司令部命令一下达，不到一个小时，最早出发的一批战机就起飞了，其高效令人惊叹！

　　第五大队，战斗机大队，队长丁纪徐，副队长马庭槐，由二十四、二十五、二十三中队组成，中队长分别为刘粹刚、胡应如、陈奇充。

　　凌晨二点半，刘粹刚率领九架霍克-Ⅲ型战斗机率先腾空出发。

　　在机场为英雄们送行的是一位佳人。

　　一九三三年春天，一列沪杭甬班车的车厢里，一个青年的空军飞行生遇到了他生命中的女神。虽然他全程都没有跟她打过招呼，但人们从后来他给那个姑娘的第一封长信里知道，从见她第一面就开始喜欢上她了。

　　那封信是这样写的：

　　希龄女士：

　　初遇城站，获睹芳姿，娟秀温雅，令人堪慕；且似与余曾相识者！初余之注意女士，而女士或未之觉也；车至笕桥，匆促而别，然未识谁家闺秀，如是风姿，意不复见，耿耿此心，望断双眸，而盈盈倚影，直据余之脑蒂，挥之不能去...

　　这位希龄女士姓许，生于书香门第，家资巨富，自幼学习典籍，毕业自杭州高级中学师范，不足十八岁便当上了杭州临平镇立小学的校长。这位佳人身边，自学生时代便有一大群追求者，收到的情书盈尺。有一位追求者写了一百六十封情书而得不到只字片纸回音，最终词穷力尽而不得不放弃。

　　写这封信的正是刘粹刚。

　　许希龄不爱才子只爱英雄。

　　一九三五年夏天，他们终于结为伉俪。此后，刘粹刚并没有沉溺于甜蜜的爱情生活，而是苦练杀敌本领，成为中国空军王牌中的王牌。

　　八月十日，刘粹刚把爱妻送上从南昌开往杭州的火车后，随即率队踏上抗战的疆场。十三日，浙赣铁路中断，水路也不通，许希龄只好折往二十四中队的新基地扬州。当晚两人在扬州再度相见。

　　烽火佳人许希龄在基地目睹了二十四中队九架战机呼啸腾空场景，那一刻，她流下了眼泪，不仅为爱人，还为这个多灾多难、受尽欺凌的祖国！

　　此时，天下着大雨，能见度很低。九架飞机腾空而起，第一架是中队长刘粹刚，第二架是副队长梁鸿云。因天气恶劣，飞行员看不见地平线，只好贴着长江水面飞行，结果未发现轰炸目标。正在焦急时刻，忽见长机摇着翅膀提醒大家注意，队长命令把队形变为梯队，准备作战。这时远远发现在白龙港口有一艘敌舰正向东逃跑，我机群追到敌舰上空，刘粹刚队长第一个俯冲下去，投下第一枚炸弹，炸偏。第二个投弹的是副队长梁鸿云，炸弹不偏不倚地降落在日舰的尾部，轰隆一声巨响，顿时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舰尾徐徐下沉，舰首上翘。接着，第三架、第四架、第五架、第九架共四千磅炸弹像冰雹似地倾落下去，多少年压在中国人民心头上的一口恶气，一下子全吐泻出来。

　　年轻的中国空军由此勇敢地成为“正式开战”的揭幕者。

　　晨七时，杭州笕桥机场，中国空军第三十五队队长许思廉率领的五架BT-32型轰炸机果决地升空了。此时风急雨猛，云高三百米，在如此恶劣的气象条件下，五架轰炸机呈楔形队形，以一千五百米的高度，穿越在云隙和日军高射炮火网中，直扑公大纱厂的日军营地和军械库，命中目标后全部安全返航。

　　第二大队，轰炸机大队，队长张廷孟、副队长孙桐岗，由九、十一、十四中队组成，中队长分别为谢郁青、龚颖澄、赵廷珍，每个中队有诺斯罗普二E伽玛轻型轰炸机九架。这款战机由中国于一九三六年原装进口二十四架，自组配件二十四架，为中国主力轰炸机，最大携弹量为五百公斤炸弹，配属航空第一、第二大队。

　　八时四十分，第二大队副大队长孙桐岗率领二十一架伽玛轻型轰炸机，携带十四枚二百五十公斤炸弹、七十枚五十公斤炸弹，从广德机场出发，经昆山赴上海。轰炸机群抵达上海后，当即分成两队，一队于九时五十分抵达目标公大纱厂和汇山码头上空投弹，全数击中目标。公大纱厂第一厂内数处起火，海军栈桥附近大火熊熊，日本海军上海陆战队司令部和汇山码头均被击中；一队直扑吴淞口炸敌舰，十时十分抵达敌舰上空投弹，迫使执行炮击任务的日军第三舰队旗舰“出云”号等舰向长江口外逃窜。

　　四十分钟后，第五大队大队长丁纪徐驾驶霍克式驱逐机，携带五百磅炸弹一枚，自扬州机场起飞，沿着长江寻找日舰，在南通附近江面发现日军驱逐舰一艘。丁纪徐毫不吝啬就将机上携带的那枚五百磅炸弹送给日本人当早餐，飞机俯冲投弹后，日舰舰尾中弹，随即沉没。

　　午后，在新一轮的轰炸中，中国空军第五大队、第二大队以及三十五队的飞机，先后轰炸了上海日军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和日军基地等地。

　　返航不久后，二十四中队三架战机又升空准备袭击日海军陆战队司令部，下午一时三十分左右，由刘粹刚、梁鸿云带领僚机，袁保康在目标处低空投弹，命中兵营和司令部处。但在返航途中，因天气恶劣，梁鸿云只顾搜巡云层下面的空间，不料被躲在云层里面的日机偷袭。梁鸿云所驾机被日侦察机击中，座机受伤，梁鸿云身中五弹。他忍着剧痛，把飞机开回虹桥机场，被紧急送医，但因流血过多，伤势过重，于下午五时二十分为国捐躯，年仅二十六岁。

　　这一天，本该成为建筑师的清华大学高才生、中国空军第二大队飞行员沈崇诲，怀抱“吾辈今后当翱翔碧空，与日寇争一短长，方能雪耻复仇也”信念，奉命随第二大队轰炸日军第三舰队。激战中，正遇日军在码头登陆，遂轰炸之，并炸毁堆在码头上的日军军火，使日军伤亡惨重。

　　当天，张锡祜奉命驾驶着马丁机由江西吉安赶赴淞沪战场参加对日作战，由于气象预测不准，又急于炸敌，冒险飞行，突然遭遇雷雨天气，飞机在临川上空失事，不幸遇难，以身殉国，年仅二十六岁。

　　从天蒙蒙亮开始，长谷川清就连连接到关于中国空军轰炸日本军队的消息，一会儿是军舰挨炸了，一会儿是登陆码头挨炸了，一会儿是陆战队司令部挨炸了。他大为恼火。长谷川清一向不相信中国空军有什么力量，没想到今天中国空军竟大显威风，到处把日本军队炸得狼狈不堪。于是他命令航空队出动，打击中国空军。不过，老天爷都和他作对，强烈的台风使得九州的航空队和航空母舰上的飞机都不能起飞。最后，只有驻台北的十八架“九六式”陆上攻击机全部出动。他们分成两队，一队空袭杭州笕桥机场，一队空袭广德机场，目的是破坏摧毁中国空军力量和机场设备。

　　滂沱大雨中，从河南周家口赶来的第四大队二十七架战机安全飞抵笕桥。刚刚着陆，敌机靠近机场的战斗警报就响了。队长高志航命令全队紧急加油。但没等全部飞机加油完毕，日军鹿屋航空队的九架飞机就已进入杭州空域。首先紧急起飞的是大队长高志航和二十一队分队长谭文，两人当即将一架日军飞机击落。日机发觉中国空军在此有备，迅速拉升进入云层躲避，但第四大队升空的飞机已经追击而来。二十二队队长郑少愚在曹娥江上空追上了一架日机并将其击落，二十一队李桂丹、柳哲生、王文弹也合力击落一架日机。

　　这次空战的结果，宣告了中国空军对日空战史上零的突破，高志航一下成了振奋人心的民族英雄。

　　八月十四日外电的一篇报道生动地描摹了此日空战的场景：

　　中国空军出现在浦江上空，向日舰投弹轰炸，日舰纷纷放高射炮，华机毫不畏缩，盘旋于高射炮之烟幕中，奋勇轰炸。一般人士为之诧异，且为此英勇善战，更使人兴奋，故当轰炸时，市民赴外滩及各大厦屋顶观战者，颇为热烈。

　　这天下午三时，在上海长城唱片公司上班的张德治坐车外出，途中行人拥挤不堪，向高空观望，时适空军激战，机声轧轧，炮声隆隆，高射炮密如连珠，炮声过后，黑点布满空际。张德治当天在日记里详细记下了这一幕：

　　停泊在日本领事馆外，黄浦江苏州河口北首的“出云”是日本第三舰队的旗舰，因此成为中国空军轰炸的重点。几番轰炸后，“出云”似未下沉，惟已被我某项爆炸军器击中，船舱受重伤，向下游开去，吴淞口外，击沉潜水舰一艘，焚烧敌袖珍舰两艘。

　　为了追击这艘“出云号”，首日出战的中国空军也上演了一幕不幸的误炸事件。

　　空军飞近上海市郊，突然从五千米高空降低到一千米以下，瞄准失度，一枚一千磅重炸弹落在大世界门口，恰好此时大世界娱乐场前数千名难民正在等候施粥，闯下了滔天大祸，伤亡千余人。那个坑穴，有一丈半深，二丈直径。

　　著名报人、后来与舒宗侨编著《中国抗战画史》的曹聚仁恰好见到了这一幕。那天，他与初婚妻子邓珂云恰好在南京路上大新公司门口，连忙躲到公司中去，只听得轰然一声，接着一片凄惨喊声，后来又看见接连地载尸体的血淋淋车辆过去。直到一个小时后，街上才恢复了交通。

　　第一天空战的结果是，日本木更津航空队队长石井义破腹自杀，血祭了帮了大忙的东海龙王敖广。

　　国民政府为纪念这一次战史，将八月十四日定为“空军节”。

　　“英名万古传飞将，正气千秋壮国魂。”

　　淞沪会战，便以空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