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城市之大,他竟然找不到生活意义,毕业一年之后,他申请来到少数民族地区工作。
泸沽湖,就像一颗蓝色宝石镶嵌在大山之中。
一路上,他都在向人介绍他此行目的地——泸沽湖,听者既有羡慕的,也有麻木的,尤其是越靠近川滇边界。
火车,绿皮火车,大巴,中巴,最后是一辆三轮车,颠簸在山路间,一侧是大山,一侧是峡谷。
终于到了目的地,看到了传说中的泸沽湖。
湖边一个吊脚楼小屋,周围渺无人烟。
远古的风吹来,仿佛透着寂寞的凉意。
柳风一看,心凉透底,问道:“这里就你一人?”
老人黝黑的面孔,手也是黝黑的,就像老松皮,他答道:“三年前我早就该走了,一直等人来接班,等了三年,才等到你来。”
柳风感觉被骗了,问道:“这里不是保护区吗?怎么就你一人?”
老人答道:“这是现在说法,以前,叫护林员,顺带着看看湖。以前啊,湖里的鱼可以打,现在不可以打了。以前,天天吃湖里的龙爪菜,现在也不能吃了,是保护植物。”
柳风看着满湖的白色花瓣、黄色花蕊的花,就像碧蓝天空璀璨的星星,随水波荡漾着,一闪一闪,便问道:“这是什么花,这么多?这么美?”
老人答道:“海菜花。”
海菜花,多土的名字,就像金黄色的油菜花,染黄了江南,却永远叫油菜花。
柳风见周围无人烟,问道:“你一个人在这儿,不害怕吗?”
老人反问道:“害怕什么?”
柳风小心翼翼地说道:“这么深的大山,这么深的湖,周围又没有人烟——”他差点没说出鬼。
老人叹道:“刚来会有些不习惯,住久了,你就习惯了。”
柳风问道:“要多久?”
老人答道:“或几天,或几个月,或几年,或一辈子?”
柳风问道:“那你是多久?”
老人沉默了很久,才答道:“一辈子。”
这是让柳风心寒的话。
湖边有一小木船,红色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斑驳陆离。老人划着船,划向花丛中,过了一会儿,他抓了一把海菜花上岸。
柳风摘了一朵海菜花赏玩着,又看着嫩嫩的叶子和茎,问道:“这就是海菜?”
老人答:“对,也叫龙爪菜。”
屋里两个乌黑的铁罐,一大一小,老人叫它锣锅,一个熬米粥,一个烫龙爪菜,捞起后撒点盐,洒几滴油到菜上,稍微一搅拌,就可以吃了。
米粥熟了后,将海菜花撒米粥上,就像白色的雪地突然飘落梅花,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不是不让吃吗?”柳风问。
“不吃也是烂掉。”老人淡淡地答道。
米粥是清香的,龙爪菜是清脆的。见这油有一股奇异的味道,柳风问道:“你加的是什么油?味道有些怪。”
老人答道:“陈年青娜油,青刺果榨的油。”
柳风问道:“你天天就吃这些?”
老人答道:“大自然赠予什么,就吃什么。”
柳风问道:“这片地区人烟稀少,需要保护吗?”
老人答道:“不需要。”
柳风问道:“既然不需要保护,为何要设这么个点?”
老人木讷说道:“这是上头的事。”
柳风问道:“你有家人吗?”
老人过了许久,才答道:“有。”
柳风见他神色有些黯然,问道:“你有子女吗?”
老人没有回答。
火炉里的炭熄灭了,天也就黑了。屋里就点一盏桐油灯,像黄豆一般,偶尔跳跃几下,从远处看,就像一颗星辰坠落凡尘。
老人躺在他的床上,柳风躺在地板上。褥子、被子,都是学校带来的。
“山里的夜晚真长!”柳风叹息道:“在城里,这时正是车水马龙,灯火璀璨。”
“那你为何要来这里?”老人好奇地问道。
“没有爱情,没有归宿,就像树上飘落的一片黄叶,不是落叶归根,而是不知叶落何处。”柳风叹息道。
山上满是落叶,腐烂的,陈年的,新落的,一层层,如果没有风,如果没有流水,它们也许在同一个地方一动不动,就像老人。
岁月的风车转啊转,现在终于转不动了,他也应该离去了。
第二天早上,老人扎好行李,背着行李就走了,他走的是山路,因为他当年来的时候,走的就是山路,不同的是他现在手中多了一根棍子。
柳风站在楼上看着老人消失在树林中,突然生出一种愿望,盼望着他转了一圈又回来,就像孩子盼望父母日落归来,抑或是父母盼望孩子远行归来。
这个时候,连风都是寂寞的,要不,它为何要吹响岁月的风铃?
他想将老人遗留的东西收拾起来扔掉,可是一看,每一样东西,似乎都有它的用处。
床架是原木做的,床板是用古藤编织的,柳风将褥子垫在床上,将被子铺在床上,这个小屋,就完全属于他的了。
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尘埃落在地板上。
没有喧嚣,没有凡尘,只有一个寂寞的灵魂,和苍老的躯体,像尘埃一样,附着在寂寞的角落。
山外还是山,除了一条看不见路的山路,这里与外界的联系,只有那条小木船。
湖水,就像天堂滴下的眼泪,千年万年,汇聚成湖。
抑或是山上每一滴水,汇聚成渠,渠汇聚成小溪,小溪欢聚一起,最终交汇成湖。如此说来,泸沽湖并不寂寞。
寂寞的是人。
柳风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干,就躺在床上睡觉。
梦里,还是城市喧嚣声,醒来,人在天涯。
2
几天后,湖里开来了一艘巡逻船,下来了一个人,他给柳风带来了一些粮食。
柳风看到他就像看到救星,乞求道:“能不能调动一下工作,这里就我一人——”他无法说出怕鬼的话。
保护区巡逻员老黎说道:“别怕,老张一辈子都在这,从来没见过鬼!”
见自己怕什么他就说什么,柳风只好说道:“那你们留我在这儿干什么呢?”
老黎拿出一张地图,指着说道:“没事你可以划着那条木船,到处走走。周围都有人家,遇到有打鱼、摘龙爪菜的,你也不要说,更不许吆喝,要注意团结少数民族。”
“那还要我干什么?”柳风不解地问。
“让他们知道有人管就好了!”老黎指示道。
柳风看了看地图,见这个地方最是偏僻,不满地问道:“为何要将点设在这么偏僻的地方?”
老黎答道:“这里原来不是点,护林员老张住这儿,后来为了照顾他,保护区就增加了这个点。”老黎又上上下下看着对方,赞道:“现在年轻人思想真进步,舍弃城市生活来到这地方支边,不容易,真不容易。”
交代一番之后,巡逻船又开走了。
柳风将米放进米缸里,将腊肉挂在火炉上悬着,看了一眼保护区特制的袖标,一下就觉得自己有了编制,是国家工作人员,不由有些自满,得意道:“在这儿什么活不用干,住这神仙地方,还有工资拿,何乐不为?”想通后,柳风还有些自满情绪,不由摘下两片竹叶,放嘴里吹起来,躺在竹靠椅上,看着蓝天白云。
如果能钓鱼就好了!
柳风脑子里突然蹦出这个想法,但一想到自己的保护员的身份,这念头很快就熄灭了。可是老张的话又蹦出:“不吃也是坏掉!”
这么大一个湖,不差这一两条鱼吧?
想到这,柳风到处找,却怎么也找不到一根钓鱼竿。不巧中,却见到一个竹篓,肚子大口小。要吸引鱼进入竹篓里得有鱼饵,于是在阴湿的土里挖啊挖,怎么挖也挖不到蚯蚓,于是拿些饭粒放入竹篓内,然后,划着船,摇到湖中,将竹篓放入湖水中,绳子一端系在船上,他躺在船上睡着,任船儿在湖上轻轻摇晃着。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风儿轻轻,天地间一片碧蓝,不知是天空白云映照水中,还是水中花儿飘飞空中。阳光暖暖照耀着,柳风用一顶草帽盖在自己的脸上。
突然船儿一阵摇晃,柳风一下醒来,一提绳子,将竹篓徐徐拉起,果真见到竹篓里有一条一斤来重的鱼。
柳风惊喜之余,不由左右看看,赶紧将竹篓提到船上,摇着船回去。
一条鱼,炖了一罐鱼汤,撒点盐,一边炖着,一边吃着。
柳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但毕竟做贼心虚,将鱼骨头扔火炉里烧掉了。
从此后,捕鱼,成为他唯一的生活乐趣。
海菜花谢了,青刺花开放了,漫山满野的白花,就像下了一场雪似的,久久不化,这里一片,那里一丛。
天气一冷,鱼儿也似沉入湖底了。
好几天都未曾捕到一条鱼,粮食没了,柳风按照地图划着船,朝保护区管理站划去。不久之后,他就迷失在湖面上,分不清东西南北。他只能按照太阳影子,来分辨东西南北。好不容易划到湖边,看到了芦苇丛和远处大山。
当他穿过芦苇荡,看到了水岸上一个村落,他几乎激动得落泪。
就像江南,石阶、垂柳,还有婀娜多姿的女人。
当船靠近时,有些女人站了起来,伸直腰,看着船上之人。
夕阳背着他,看不清他的脸,他像桅杆一样站立着。
她们穿着蓝色裙子,各样色彩的上衣,一看就是少数民族服装。
“我迷路了!”柳风对她们说道。
她们听不明白他说的话,他只好用手比划着,越比越乱,好似哑巴。
一位穿着白裙子、粉紫色上衣的年轻姑娘,人群中惊鸿一瞥,她开始是静静地站着,见到陌生人有些害羞,对她阿妈说道:“阿咪,他迷路了!”
柳风见她能讲普通话,对她竖起拇指,说道:“我是保护区的,刚来不久,想到保护区站,划着划着就迷路了。”
青年姑娘说道:“这里离保护区站还有几里水路,天就快黑了,更容易迷路,你就在这儿住一晚吧。”
“这里有客栈吗?”柳风用了一个古老的词。
年轻姑娘跟阿咪商量一阵后,对他说道:“没有,你可以住我们家草楼!”
旁边一女人用本族语言说道:“希玛,你跟你阿咪说,带他上你的花楼吧!”
这位叫希玛的姑娘满脸通红,拿起槌衣棒就要去打那位阿姐,被她的阿妈拉住。周围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希玛就像含羞的百合花,开放在水岸边。
柳风不知她们在说什么,傻傻地看着希玛,希望她不要改变主意。
希玛不敢再抬头看他,见他傻傻地站着不动,就生气地说道:“你还不上岸,是要人拉你你才肯上岸是吧!”
柳风赶紧跳下船,将船绳系在一块石头上,然后跟着希玛。
希玛要替阿妈提着一大篮子的衣服,柳风上前一把抢过。希玛赶紧说道:“这不是男人干的,我提得动。”
“希玛,他疼人,你还是让他提吧,我们不笑话你了!”旁边女人齐声叫道。
希玛看了阿妈一眼,见阿妈没说什么,一狠心,还真让他提了。
柳风一提,还真不轻。
希玛扶着阿妈在前走着,柳风在后跟着,看母女身材,一个纤细,一个粗壮,一个笔直,一个有些驼背。
母女俩肤色都有些深,但年轻姑娘的肤色是荞麦色的,闪着光芒。
一路都是石头路,岁月磨光了石面。
3
院墙是石基红土墙,墙顶盖着黑瓦。打开院门,迎面就是希玛所说的草楼,两层,一楼是牛羊猪住的,二楼是放草料及杂物。
见客人来,大青牛将头伸出栏杆,挺着鼻子,那一对弯曲的大板角,沾着灰色的泥土。猪圈里的大黑猪依然躺着不动,只是动了动短小的小尾巴。院子里散养的鸡,热闹起来,咯咯地叫着,像是生怕主人热情好客,它们可就惨了。
正面是正房,又称主母房,设有神龛,堂中有一火塘,左右有两根木柱。
院子左右两侧,一侧是花楼,一侧是经堂。
院子里有两个孩子,他们好奇地看着来客,希玛介绍道:“这是我姐姐的儿子阿杰、女儿阿美。”
又见到一位年长的男子,希玛又介绍道:“这是我舅舅!”
舅舅犀利的目光看着年轻人。
柳风见了有些害怕,忙说道:“我是保护区的,我迷路了。”
希玛赶紧对舅舅说道:“阿咪同意了,让他在草楼过一夜。”
舅舅只是对这汉人多看两眼,没说什么。
做饭的是姐姐阿玑,她见家里来了客人,很是热情,立即端了一碗茶给他喝。柳风弓着腰,双手接过茶,又弓着腰,将碗递还。
“还喝吗?”阿玑问道。
“我早上出来,迷了路,在湖上喝了一天的湖水!”柳风坦率地说道。
“那肯定饿坏了吧!”阿玑接了碗,笑道。
希玛远远地站着,既不敢说话,也不敢看柳风。
舅舅走来,手里提着两支水烟枪,在火塘右侧坐下,叫柳风来坐。柳风想坐他下首位置,希玛赶紧用手指着,提醒他坐左侧。舅舅什么话都不说,递给柳风一个水烟枪,又递给他一些烟叶。柳风不敢拒绝,只得接了,却不知要怎么办。
希玛赶紧走上前,在舅舅身旁坐下,给舅舅填装烟叶。
填好烟叶后,舅舅拿铁钳夹了一小块火红的木炭,点上烟,又将木炭放回火塘里。
柳风也有模有样地学着填烟、点火,然后也学舅舅,猛地吸一口,就像猛喝一口烈酒,结果大咳,咳得满脸通红。
希玛看他难受的样子,不知怎么办好,又怕舅舅嫌弃他。
阿玑一听咳嗽声,就知道是被烟呛着了,赶紧端来一碗水,让柳风喝下。
柳风虽然咳得气短,却依然没有忘记礼仪,站起来,稍稍躬身,双手来接,喝完又双手递还。
柳风坐下,又提起烟枪,这一回,他有了经验,不心急,吸一口,在嘴里千回百转,才从鼻子慢慢喷出。
舅舅终于露出了笑脸,露出了他的黑牙,对希玛笑笑。
希玛也对舅舅傻傻一笑,这才敢看一眼柳风。
原来,舅舅种的这烟又油又重,莫说普通人,就是上了年龄的老烟枪都抽不了这种烟,哪怕用水烟枪抽。见这年轻人敢抽这烟,顿时对他勇气表示认可,所以露出了笑容。
饭菜上来了,有蔬菜,有腊肉,有黄灿灿的玉米面做的苞谷粑粑。
一家人都围着火塘坐着吃饭,津津有味地吃着。阿玑不仅给孩子夹菜,还夹菜给阿妈吃。柳风不知该吃什么,不知怎么吃,只能学着大家,有些拘谨。
希玛有些紧张,像刚过门的小媳妇,不敢吃似的,舅舅见了,也夹了些菜给她。希玛又是对舅舅傻傻一笑。
吃完饭,舅舅陪柳风坐着。
阿玑和阿咪商量着,让这客人睡哪里。希玛在门外扶着门框站着,偷听她们商量着。
“阿咪,我看这年轻人挺懂礼貌的,让他睡经堂下客房吧。”阿玑征求道。
希玛也眼睁睁地看着阿妈,等待着她的决定。
阿妈转头看着门外的女儿,招招手,让她进来,让女儿在自己身旁坐下,抓起女儿的手,慈祥地问道:“是你叫他来的,你说让他睡哪?”
希玛红着脸,低着头,答道:“听阿咪的。”
阿妈想了想,最终决定:“还是让他睡草楼吧。”
阿妈提着马灯,带着柳风来到草楼,摸着楼梯而上,推开一扇门,见里面没有床,仅有稻草。
柳风也不介意,走入。
阿妈将门关上,转身下楼了,楼板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房间里有一股稻草香味,楼下是牛圈,大青牛哞哞地叫了几声,像是给楼上客人打招呼。牛粪是没有臭味的,也似乎没有什么营养。草绿色的牛粪晒干了当燃料。
柳风和衣躺进稻草堆里,就像儿时与玩伴整天在稻草堆里玩耍一样。
一个人独处久了,就像梧桐果挂在枝头,只有风相伴。现在有人有牲畜,柳风感觉又回到了人间,暖暖的人间烟火味。
阿玑忙完家务,将两个孩子安抚入睡后,来到妹妹希玛的花房,在她身旁坐着,问道:“你怎么带一个陌生汉人来家?”
“他迷路了。”希玛有些胆怯地答道,她既怕舅舅的威严,又怕姐姐的责备。
“是你迷路了吧?”阿玑意有所指地问道,笑盈盈地看着妹妹。
希玛羞得满脸通红,一头扎进姐姐怀里。阿玑轻抚着妹妹的肩膀,说道:“汉人是不会为我们停驻的,他们来了又走,一去无踪影。”
这是年长者对年轻女子的警告,一代代地传。
就像秋雨落在身上,凉了一季。
姐姐走后,希玛躺在床上,扑闪着眼睛,一个人,她终于敢想他,就像一阵风,轻轻将他带到她身旁。
他的脸白净,他的身材挺拔,他的眼睛明亮,他的举止得体,他的身上还有一种别人没有的书卷气。但他又是傻的,傻傻地看着她,也不顾忌周围人笑话。
想到他的傻,希玛扑哧一笑。
她爬起来,打开她的窗户,朝着草楼方向看着,想他像牛郎一样,与大青牛相伴。又抬头看了一眼璀璨的星空,天河与人间是那么遥远。
她有些伤感了,为爱情,那古老的爱情——牛郎与织女的爱情。
次日一大早,家里女人早早就起来忙活了。
天大亮后,舅舅都已经吃完饭去干活了,希玛也认为那个汉人已经走了。她装着去取草料,小心地上楼,打开草楼上的门,一看,一双脚在外,人和身体都钻入草堆内。希玛小心上前,用脚踢了踢他的脚,不动,又加重力气再踢一下,结果他缩了进去。
希玛赶紧下楼,喘着气对姐姐说道:“阿姐,他,他还在。”
阿玑也早以为他走了,看了一眼日头,没想到真是个懒汉,这个时候还睡得着,于是上楼,一看,没有人影。
希玛跟在姐姐后头,藏在姐姐身后,听姐姐问:“哪呢?”她伸出头,用手指指着草堆那个小洞,说道:“在里头!”
玑玛笑道:“还学人家小猪打窝!”
扒开草堆,果真见他蜷缩在内,就像一只猪,侧躺着,蜷缩着身体。
玑玛也顽皮地踢了他一脚,他还是缩脚,再踢,他再缩,缩到没法缩了,他才睁开眼。
原来,柳风在做梦,梦见自己坐火车,没座位,就躺在座位下。列车长经过了,就会踢伸出在外的脚,他就缩脚。
睁开眼,见是姐妹俩,他才爬起来,抹一把头,将头上的稻草去掉,对着姐妹俩傻笑着。
下楼的时候,姐妹俩手牵着手,阿玑悄悄地对妹妹说道:“跟你一样傻!”希玛嘻嘻笑着,脸上满是幸福。
原来,小时候,希玛也经常躲在稻草堆里,害得姐姐一阵找,找到了也是一头杂草,也是傻傻地笑。
阿玑给了柳风几块苞谷粑粑,让他带在路上吃。
柳风来到湖边,见几个孩子正在他的船上玩耍,跳来跳去,小船摇晃个不停。柳风抓紧绳子,稳固船体,让孩子们上岸,然后解开绳子,自己跳下船,拿起船桨,摇着离开,快到芦苇荡时,他回过身,看着岸上,见到了希玛的身影,她躲在柳树后,遥望着柳风离去,消失在芦苇丛中。
就像山上蹿来一只小花猪,养了一夜,又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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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钗》-流风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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