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钗》-千山暮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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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钗》-千山暮雪
5613字

  1

  毕业八年之后,他又来到那个被称为东方巴黎的城市——哈尔滨。

  凛冬,火车一过山海关,突然就进入冰雪世界,窗外一片白茫茫,大地被雪覆盖,江湖被冰封,防护林像风雪中站岗的士兵,笔挺、僵硬。

  鸟窝上积着厚厚的雪,就像覆盖着厚厚的棉絮,里面或是空巢,或是不愿远离故土的鸟儿。没人知道这些鸟儿如何挺过如此漫长而又寒冷的冬季。但春天来了,地下种子一破土,未等树枝抽芽,未等青蛙醒来,鸟儿已在光秃秃的枝头鸣叫了。

  它们是来自远方,还是驻守故土?

  无论是哪种,生命的神奇,总是鬼使神差地朝着一个不变的方向——生生不息!

  火车穿过辽西走廊,越向北行驶,原野越苍茫,渐渐消失在玻璃冰花中。只有黑夜来临,城市璀璨的灯火,在冰花中更加绮丽。

  总是黑夜经过四平,八年前如此,八年后依然如此,看不到梨花的美,却闻到了梨花的芳香。

  突如一夜寒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这是四平的美。

  破晓时分,列车到了吉林,在松花江畔,那就是另一种的美: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

  也许只有“烟萝”才足够形容松花江畔雾凇的美。

  列车过松花江时,眼前的情景,那真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列车像巨龙一般,呼啸着,穿越漫漫原野,一面是林海,一面是雪原。

  近乡情更怯,哈尔滨不是故乡,却胜似故乡。

  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为谁去?

  2

  十年前,作为青涩的少年,在东林校园,他遇到了芳华正茂的她——依云,她的人就像她的名字:日边红杏依云栽。

  他瘦,穿得又单薄——一件高领内衣,一件毛衣,一件西服,头发老长,没戴帽子,没戴手套,鼻子通红,寒寒颤颤。

  而她穿着大红色的呢子大衣,围着雪白的围巾,手上戴着羊皮薄手套,手里提着一个包,看上去像个老师,比他高比他厚实,也比他成熟。

  在通往图书馆的路上,有一段白桦树林间小道,此时是初冬,刚下了第一场雪,雪花落在落叶上,有些消融结冰,有些没有消融,依然雪白娇嫩。

  第一次相遇,他低着头,差点撞到她怀里。

  “走道看道!”她用包顶着他的头,生气地说道。

  他抬起头,一看是老师,赶紧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避到路边,让开道路。

  她看了他一眼,揶揄道:“咋的,瞅我胖呗?让出这么大块地儿,给牛让道呗!”

  他不知东北人就好调侃,赶紧说道:“不是不是,我是出于礼貌,您请!”说着他还稍稍弓着腰,一副莲英的样子。

  她看他恓惶的样子,好笑,想再调侃两句,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只好放过他,但还是不忘教训一句:“以后走路看道啊,撞到人还好,可别撞到南墙上!”

  他还是低着头,弓着腰,连声答道:“是是是!”

  她穿着高跟鞋,踩着轻快的脚步,哒哒哒地走了。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挺拔、婀娜,可惜,没看清她的脸,颇有阿Q没摸到小尼姑的头的遗憾,想追上前,又怕唐突。

  她果真像老师,就连图书馆的人都不敢查看她的学生证,让她进去了。

  图书馆阅览室坐满了人,这些大多不是来看书的,而是来学习,因为这里暖和,又不会被人赶来赶去。

  只有一扇窗户边空着一个座位,她走过去时,发现桌上一本书,写着“南雪”的名字,字体娟秀,像是女的,她就在旁等了等,不见人来了,她就先坐下了。

  过了不久,一人走过来,来取那本书,她不好意思,就站起来,一看,是刚才那个人,鼻子更红了。

  “你占的座啊?你不知道图书馆不能占座啊?”她先声夺人地说道,先占个理,以堵悠悠之口。

  他一看她的衣着打扮,就知道是刚才那位老师,就更紧张了,低着头,解释道:“我忘拿东西了,回去拿,不是占座,您坐,您坐!”说着,取了书。

  她见他拿了书还不走,就又调侃道:“南雪,一个大老爷们取一娘们的名字,也不害臊!南方有雪吗?”

  他窘得满脸通红,不敢抬头,更不敢回答。

  见周围人都转头看过来,她也不好大声嚷嚷,就调侃道:“还不走,咋的,要给你糖吃啊!”

  他赶紧说道:“不是不是,我书包在抽屉里。”

  她低头一看,里面还真有书包,理亏,就走出来,想让位给他。

  他取书包时,看了她的书上名字一眼——依云,不由脱口而出:“日边红杏依云栽!”

  从小到大,她始终觉得自己的名字很不好听,白云也好,彩云也好,实在不行,云朵也行,依云,遇到南方来的,非得叫成“一元”!没想到,这个南方人,竟然说出这么优美的话,于是一下拦住他,说道:“刚才你说啥?再说一遍!”

  本不该叫老师的名字,他慌张地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不是有意的,你脱口而出,诗人啊!说,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依云不依不饶地纠缠道。

  “日边红杏依云栽!”他抬起头看她,不由看呆了,她的脸就像这句诗,娇艳、粉嫩。

  她见他盯着自己的脸,担心妆化坏了,赶紧取出小圆镜子,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看着,没问题啊,于是放下镜子,问道:“你盯着我的脸干嘛?有糖吃啊!”

  他被说中心事,赶紧说道:“不是不是,似曾相识!”他终于咽下了“燕归来”。

  “可不似曾相识,你刚才差点撞了我!”她胡搅蛮缠道,拿旧事翻账。

  他对她鞠了一躬,说了声:“对不起!”

  她满意了,可以名正言顺地坐下了,不需怕周围人正义的目光。

  他背着书包,找了一本书,就在书架边站着看着,像是在等谁走了,他就去抢座位。

  她见他还不走,还不时地朝她这边看着,颇有卷土重来之势,她有些心虚,也不时看着他,颇有震慑的意味。

  令她想不到的是,他这一站,竟然站了两个多小时,一动不动,像木头桩子一样杵着。她有些过意不去,就走过去,对他说道:“我要走了,你来坐吧。”

  就像在火车上,有人对他说:“我要下车了,你来坐吧!”

  他一个劲地感谢。

  他坐在她坐过的位子上,感受到了她的温暖;她虽然走了,可余味犹存,散发着幽香。他有些迷醉,有些自责,不应该对老师产生这样的念头。但转念一想,她可能是学生,高年级学生!

  他追了出去,追到白桦林,果真见到了她的背影。

  “你是哪个系的?”他壮着胆子叫道。

  她转身,看是那个傻帽,她心里真是这么想的,调侃道:“咋的,你还想到我们系告我不成?”

  他赶紧摆手道:“不是不是,我只是,我只是——”他无法说出自己的企图,万一她是老师,他非得跳三回井才能洗清自己的罪行。

  “只是啥?”她微笑着问道,颇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架势。

  “我想,我想,我想——”这回,就是跳三回井也不够洗清他的罪行了,脸涨得通红,颇有跳第四回井的念头。

  “想啥呢?”她在聚集丹田之气,准备使出传说中的狮子吼。

  “我想跟你交个朋友!”他下了最大决心,说出了这句看似中性,但却颇有发展前途的话,可进可退,可攻可守。

  “交朋友?交啥朋友?别做梦啊!”她发出第一次警告。

  他还真不知道东北女人会打人,更不知道她们的语言摧毁能力,像原子弹一样,能将人的尊严摧毁殆尽。

  见他还不知难而退,她嘴角露出冷笑,说道:“还想啥呢?”

  “我想跟你交朋友!”他准备跳五次井,大不了跳六次、七次,总之,誓不罢休!

  她的脸慢慢沉下来,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一边看,一边啧啧叹道:“你真是癞蛤蟆上秤杆,不知自己多少斤两啊!你真是癞蛤蟆捞月,想得挺美啊!你真是癞蛤蟆安翅膀,想吃天鹅肉了!”

  他觉得跳八回井都不够了,最好现在就一头撞死。想到死都不在乎了,还顾什么脸皮,大声说道:“我是癞蛤蟆,癞蛤蟆——”他一时还没词,结巴着。

  “你是癞蛤蟆打着灯笼上茅厕,找死啊!”她瞪着比灯笼还大的眼珠子,瞪着对方!

  看她就是语言伤人,也不敢打人,他就抱着万劫不复的念头,说道:“我是癞蛤蟆遇到癞蛤蟆——”

  还未等他说出下一句,她怒喝一句:“找抽啊!”

  她手中的书包就像降龙十八掌似的,左一招“见龙在田”,右一招“飞龙在天”,打他一个“亢龙有悔”。

  两个人就在白桦林中,一个跑,一个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对情侣在林中学神雕侠侣,哪知道他们是在华山论剑。

  3

  最终,南雪青肿着脸,来到医务室。

  “咋的,撞南墙了,鼻青脸肿的。”医务人员也爱开玩笑,调侃道。

  南雪可不能说是被女人打的,丢人不说,还要被反诬耍流氓,就说道:“雪天路滑,摔了一跤。”

  “哟,这小雪就摔成这样,赶明儿大雪,还不得摔出脑黄金来!”她大声地说道。

  南雪一听,又是一狠角,不得不解释道:“我是被吓的!”

  “哟,吓的!蛤蟆跳你脚面上了?”她鄙夷地说道。

  见又将癞蛤蟆扯到自己身上,不由说道:“是一,是一,是一美丽的姑娘!”输人不输阵,美化她就是美化自己!

  “嫦娥啊?我还以为是蟾蜍呢!”她大笑道。

  原来,依云跟在他身后,不是怕他伤重,而是怕他去告,见他进了医务室,她就在外等着,怕他下一步就是将自己包得像木乃伊一样,这样告的效果会更好一些。听了女医生调侃他的话,她开心地乐着,对她的行侠仗义颇有好感。听到“美丽的姑娘”,她很是得意,觉得他用词恰如其分,不料,女医生对此竟表示怀疑,还说蟾蜍那句话,不假思索,她一下就跳进去,对着女医生,叫嚷道:“瞅瞅,瞅清楚了!是嫦娥,还是蟾蜍?”

  东北女人,就没有一个孬的,尤其是中年女人,面对挑衅,她说道:“哟,真是蟾蜍穿红妆,扮嫦娥了!”

  南雪一听,再看依云一袭红衣,觉得很应景,嘴角咧了一下。天地良心,只稍稍咧了一下,十分微妙。

  不料,竟然被依云看到了,她没有任何犹豫,举起她的包,对着他的头就打,把刚完成一半的包扎又打落下来。

  “嘿嘿,别在这儿打架啊!”女医生喝道。

  学校严禁学生打架,处罚很重。

  依云一听这话,赶紧停下手,对女医生笑道:“他刚才笑我!”

  医生不跟她多废话,说道:“你们要打情骂俏,到别处去!小心将你们抓到政教处,给你们个——!”

  一听这话,依云老实了,装着两人是情侣,拉着南雪就要走。

  医生叫道:“嘿嘿,还没包扎好呢!”

  依云乘机一推,南雪一个踉跄,直冲女医生怀里扑去。

  医生见他迎面扑来,也是一个着急,躲闪不及,一手拿着药,一手拿着剪刀,没办法挡,情急之下,扎好马步,一挺胸,将他的脸生生顶住,那模样,就像女足守门员。

  南雪见自己脸碰到对方胸上,惊呆了。

  女医生见他呆若木鸡,脱口而出:“咋的,你要吃奶啊!这样着急忙活的!”

  一听这话,这就不是玩笑了,而是事故——耍流氓!

  依云吓得想跑,女医生叫道:“还有你,不当嫦娥了,想学蛤蟆,冬眠去了!”

  依云只好退回来,赔着笑,也不知怎么缓解紧张局势,就将罪过全推到南雪身上,没话找话地夸她,本来要夸她“您胸怀真大”,结果一紧张,一着急,就夸道:“您胸真大!”

  医生本来要生气的,一听这话,夸她呢,竟然不气了,自吹自擂道:“大,大也不能这么顶,你当我是足球啊!”

  为了讨好她,依云不要脸地夸下去:“比足球还大!”

  医生藏不住得意之色,说道:“好家伙,幸好我马步扎得稳,要不这一撞,非得连人带球一同进球门。”

  见医生笑了,依云推了南雪一下,骂道:“还傻愣愣站着干嘛,真要吃奶啊!”

  南雪被俩女人惊住了,一时反应不过来,摸着头。

  为了摆脱尴尬,依云说道:“您看,没见过这么大的,傻了!”

  医生瞥了她胸一眼,虽然也不小,但跟自己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不由笑道:“年轻小伙缺少定力,这也不赖他!”于是开始给他重新上药,重新包扎,手温柔了许多,胸也挺前了不少。等包扎好了,还交代一句:“过两天再来复查,给你换药。”

  依云见南雪还迈不动道,一把抓住他后背衣服,拉了出来,骂了一句:“不要脸!”

  南雪许是真撞晕分不清南北,许是因为脸打着绷带看不清道,竟然迈不动道,依云见他依依不舍,更加生气,踢了他两脚,骂道:“你真想吃奶啊?回家吃去!”

  女医生在内一听这话,很是得意,对着镜子照了又照,还托了托胸。

  依云怕他去告状,所以,跟着他。

  南雪扶着走廊墙壁走着,装着软弱不堪的模样,主要还是怕依云打他。

  路人一见南雪满头绷带,都投来好奇的眼光,有些同情;再见他身后跟着的美丽姑娘,又有些羡慕。

  见这么多人关注,依云不好动粗,只能任其慢慢挪着,她耐着性子在后跟着,就像照顾重病中的病人。

  南雪不知依云是在监督他,而以为她是在照顾他,所以,他装得更甚,走几步一停,还哼几声,像日子所剩不多的样子。

  东北人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哪猜得透他的心思,就对他说道:“别赖在我身上啊,你这头是撞医生大奶子上撞坏的,不关我事!”

  路过的人一听,都放慢了脚步,大抵是为那性感的字眼。整个走廊,突然就变得寂静下来,大家似乎都在侧耳偷听她的话。

  一路哎哟,走到宿舍楼下,依云见他进了宿舍楼,这才放了心。

  回到寝室,大家都已经吃了饭了,就问依云:“哪去了,这时才回来?”

  依云一屁股坐在大姐的床上,说道:“别说了,差点被人讹上。”

  大家都围了上来,问道:“谁吃了豹子胆,敢讹你!”

  依云将大衣脱了,将围巾一解,露出玲珑的身材,得意地说道:“你们如果看到一个头上打着绷带,包扎得像木乃伊的小子,就是他!”

  “咋的,木乃伊还讹上你了啊!”大姐搂着她的腰问道,装着很关心依云的样子。

  大家也像雏燕接食一样探过头来,一齐盯着依云。

  依云一挺胸,豪气地答道:“我把他打成木乃伊的!”

  “为啥?”大家异口同声地问道。

  “这个问题嘛,就复杂了,说来话长——”依云摸摸肚子。

  大家一下将自己珍藏的零食取出,放在面前桌子上。还有人竟然给她端上一杯水。八妹最好事,还递给她一把折扇。

  依云喝了一口水,打开折扇,就开始讲上午发生的故事,声情并茂、口沫横飞,还加手舞足蹈,时不时还拿折扇一拍桌子。

  周围的人就一边吃零食,一边津津有味地听着,间或插一句。

  等故事讲完,零食也吃完了,依云是一个都没吃啊!

  4

  八年前这个车站,八年后还是这个车站。八年前这个站台,八年后还是这个站台。

  长长的站台

  漫长的等待

  长长的列车

  载着我短暂的爱

  喧嚣的站台

  寂寞的等待

  只有出发的爱

  没有我归来的爱

  十几年前风靡一时的歌,十几年后还有多少人记得?

  八年前遗落在这里的泪,八年后风干了,变成陈旧的记忆,黏附在时钟里,随着时针在转动。

  站台,还是那个站台,可是,再不见送别的倩影,再不见挥洒的泪。

  哦...,孤独的站台

  哦...,寂寞的等待

  走出火车站,眼前的城市展现在面前,熟悉而又亲切,陌生而又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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