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钗》-相思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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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钗》-相思明月
7627字

  1

  那是烟花三月的季节,裴回在扬州古城遇到了明月。

  在茶社里,他见一女子穿着一身旗袍,盘着发,正在弹着琵琶,用吴音唱着《月圆花好》: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团圆美满,今朝醉。清浅池塘,鸳鸯戏水。红裳翠盖,并蒂莲开。双双对对,恩恩爱爱。这园风儿向着好花吹,柔情蜜意满人间。”

  一杯绿扬茶,一个蟹黄汤包,一笼三丁包子,一碟烫千丝。

  裴回来自北方,吃得快,好退出桌子,以方便他人用餐。但看周围人,慢悠悠的,好像那桌子是他家的。

  裴回很快就吃完了早茶,想走,却舍不得优美的歌声,他就走到台子侧边,站着听优美的琵琶声和歌声。

  台上姑娘,美丽、端庄、优雅,就如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想到这,裴回站得稍远些。

  不料,竟然有一服务员端着一个圆凳子上前,对他说道:“您请坐!”

  裴回见她素雅打扮,绿裙白衣,盘着发,发髻上插着一根碧绿簪,她面若朝霞,身柔绿竹,手如柔荑,肤如凝脂。

  看她的胸牌,写着“明月”二字。

  裴回笑道:“啊,还有明姓!”

  明月皓齿外露,笑道:“有的呀!”

  裴回听她声音,问道:“你是扬州的?”

  明月答道:“不是呀,我是吴兴的。”

  裴回见她人美,小巧玲珑,声音甜美,顿生好感,就多问几句:“吴兴在哪?”

  明月自豪地答道:“在太湖南畔,离杭州、上海,都是很近的呀。”

  裴回沉思了一会儿,笑道:“我想起来了,江表大郡,吴兴为首。‘平楚浮霁烟,山云共秋碧。’可惜,我没去过。”

  明月见他颇有文化,笑道:“欢迎您去呀!”

  裴回趁机套近乎,说道:“那我们加个电话,以后你回吴兴,我就去找你,你当向导。怎样?”

  明月爽快地答道:“好的呀!”

  两人互相给了对方电话。

  明月去忙别的事了,裴回依然在那坐着,听着歌曲。不一会儿,明月又端了一杯茶上前,递给他,说道:“请喝杯茶。”

  裴回赶紧站起来,像古代小生一样,很有礼貌地接过茶,说了声“谢谢”。

  明月嫣然一笑回敬,然后端着茶盘走了。

  一把凳子,一杯茶,简单两件事,就令人感觉宾至如归,裴回很是感叹,感叹江南人家的热情好客,真正将客人待如上宾。

  来这里的客人,仿佛不是来吃美食的,而是来休闲的。

  扬州的慢,正可体现在这早茶里,扬州的精致,亦可体现在这早茶里。

  裴回有些后悔了,后悔自己像猪八戒吃人参果一样,而应该学习扬州人,慢慢地品味,低声地聊着天,以度过这闲暇时光。

  人世间所有的美好,都藏在时光的闲暇里,像晨曦中未醒的露珠,在叶尖轻颤,等待微风拂过,才悄然滑落,化作大地无声的馈赠。闲暇是心灵的画布,一笔一画,勾勒出生活的原味——像燕子的呢喃,像姑娘的笑靥,像午后阳光在书页上跳跃的斑驳。每一笔每一划,不喧嚣,不张扬,就像桂花香飘来,香了四季,染了年华。在忙碌的缝隙中,我们应学会驻足,去倾听时光的私语,在温柔中热烈,在热烈中温柔。

  原本匆匆的行程,因为一声曲、一杯茶、一笑靥,被拉慢了步伐,也许这就是美好。

  美好,不在于见多识广,而在于见微识著,像一滴露珠折射的是整个晨曦,一片落叶诉说的是季节的轮回。在喧嚣中,我们追逐远方的风景,却忘了庭院苔藓正悄然生长,岁月风铃在风里轻摇。见微识著,是心灵的觉醒——从一杯茶的氤氲中,品出生活的醇厚;从孩童的嬉笑里,听见纯真的回响。美好原不需跋山涉水,它藏在目光所及的褶皱中,等待一颗细腻的心,轻轻拾起。

  过了一会儿,明月又端着茶壶过来添茶。裴回掏出五十元钱,放在茶盘上。

  明月笑道:“不需要给钱的呀!”

  裴回笑道:“那你就随便给我上些糕点吧。”

  明月果真端来一盘糕点,再弄来一个小茶几,将糕点一一摆上,种类丰富,她笑道:“这都是我精挑细选的,希望你喜欢。”

  裴回起身道谢。

  于是,裴回安安心心品茗,不需要担心茶社的驱赶;开开心心听乐,不需担心自己匆匆行程。

  想不到这一坐,竟然坐了两个多小时,也不知是留恋这里的环境,还是留恋明月,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明月几次。

  明月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去。

  这是裴回与明月的第一次偶然相逢。

  像风与叶的邂逅,轻盈得如同命运指尖的轻触——风自远方而来,叶在枝头静谧,却在一瞬的跌宕中,完成了命运的交错。你听,沙沙是风的低语,簌簌是叶的回声,它们交织成完美旋律,在春日的暖阳中,将时光揉碎,变成音符。

  这邂逅,不需契约,只消一缕阳光的见证,便让两颗孤独的灵魂,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皈依。

  风与叶的邂逅,是天地间最浪漫的私奔——风带着远方的故事,叶藏着枝头的梦想,在某个不经意的转身,撞了个满怀。你看,风在叶间摩挲,写下满页情书;你看,叶在风中起舞,奏响无声乐章。

  这邂逅,是季节的馈赠,让三月的春风,有了爱的温度。

  像这样的客人,明月送走了无数个,就像风吹走了,再回时,风不是曾经的风,叶不是曾经的叶。

  四季在轮回中,转啊转,交错成了生命的主旋律。

  2

  裴回在上海某高校读书,他在找工作还是在读研中徘徊,以他的学习成绩可以保研,但是读研三年后又如何呢?

  时光不会等人,只会淘汰人,正是因为上海不好找工作,裴回返回北方时,途经扬州,于是决定在扬州停驻几日。

  李白的一句“烟花三月下扬州”,道尽了扬州的魅力。

  扬州的美,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江南水墨长卷,在历史长河中沉淀出独特的韵味。这座运河滋养的古城,以水为魂、以文为骨,将自然灵秀与人文底蕴交织成令人心醉的诗篇。

  扬州,位于长江之北,大运河与长江交汇之处的瓜洲,留下的是王安石的名诗:“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水韵灵动,那是运河与湖泊的缠绵。泛舟河上,两岸垂柳依依,水波荡漾间仿佛能听见历史的低语。

  杭州有西湖,扬州有瘦西湖。

  瘦西湖以“瘦”为魂,湖水清冽如镜,五亭桥、白塔倒映其中,构成“两岸花柳全依水,一路楼台直到山”的绝美画卷。春日的桃红柳绿、秋日的层林尽染,皆如诗如画。

  苏州、扬州的园林同为中国南方古典私家园林的杰出代表,均以师法自然为核心,但因历史背景、地域文化和造园主体不同,在风格上呈现出鲜明的特色。

  ‌苏州园林,以文人士大夫的私家宅园为主,强调“修身养性、寄情山水”,风格‌精巧雅致、含蓄内敛。

  ‌扬州园林,受盐商经济和商业文化影响,规模更‌宏大开敞、华贵张扬‌,兼具文人雅趣与世俗享乐,似商贾诗篇融合多元元素,其经典代表有何园与个园。何园以“晚清第一园”闻名,复道回廊、中西合璧的玉绣楼,尽显盐商豪门的奢华与创新;个园则以四季假山闻名,春山宜游、夏山宜幽,竹影婆娑间演绎时光流转的诗意。

  扬州又是个多寺庙城市,有八大古刹:大明寺、高旻寺、天宁寺、重宁寺、文峰寺、观音山禅寺、宁国寺和旌忠律寺。

  始建于南朝的大明寺,灰白主色调的建筑群古朴典雅,鉴真东渡的传奇更添文化厚重感。寺内壁画、碑刻与钟声交织,营造出超脱尘世的宁静。

  扬州是历史与现代交汇的城市,古城与新城泾渭分明。

  明清古城街巷里的烟火气透露着的正是历史深厚底蕴。东关街的青石板路,每一块都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发亮,无不印着历史背影;老茶馆里飘出的扬州评弹,吴侬软语伴着三弦声,无不唱着岁月之歌。

  扬州的美,是运河的波光、园林的曲径、街巷的烟火,更是千年文化沉淀的温柔。扬州的美更是美在月,“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然而历史上的扬州,不止是繁华,不止是美,还有战火浩劫,“废池乔木,犹厌言兵。”然而,扬州人民总是以勤劳质朴,生生不息,将富庶与美延续至今。

  裴回走在扬州古城烟火小巷里,处处看到的是质朴和恬淡,他的心因此而安稳下来。

  裴回找了一间民宿,名叫“李园”,颇似《多情剑客无情剑》中的“李园”,前有庭院,后有花园,花园里有水池,水池边有绿竹,有垂柳,更有桃树。

  桃花掩于竹叶间,竹外桃花三两枝,一半临风一半遮。

  垂柳临水,宛如美人晨起临水梳妆,三千青丝委地,涟漪轻吻其影,勾勒出一幅“水是眼波横,柳是眉峰聚”的画卷。若以水墨绘之,可添几笔淡烟,让柳影朦胧于水雾间,恍若美人半掩纱帘,“帘外桃花帘内人,花欲窥人帘不卷。”

  这样的民宿小楼,房间小,价格也便宜,正适合裴回租住。

  扬州适合八方来客,很快地,裴回就在新城找了一份工作,他想在新城找一间出租屋,可他终究难舍古城烟火气,还是选择住在李园。

  李园的主人李姐,她已经五十多岁了,一半青丝一半白,但她却不愿染黑,而是让青丝慢慢变银丝。青丝与银丝交织,似一个在追逐时光,一个在挽留时光,不争不抢,却自有一份从容的韵致。这选择并非固执,而是对生命节律的温柔接纳——正如竹林间的桃花,与青桃并生。

  之所以叫她李姐,是因为她终身未婚。

  她家这座木质结构的三层小楼,面向西,也称“西楼”,源于李清照的“月满西楼”。如此看来,她应该也有一段难以回首的往事,也许是甜蜜的,也是悲伤的,但总之,是思念的。

  这里住的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的过客,只有一个客人想留下来长住,他就是裴回。

  “你为什么想长租这儿?”她好奇地问。

  “我在这儿找到工作了。”他高兴地答。

  “你的工资可能都不够付房租吧?”她淡淡地说,不想因为这句善意的话而伤一个年轻人的自尊。

  “是的,可我喜欢这里,喜欢这里的古朴,喜欢这里的雅致,更喜欢这里的清净。”他执拗地为自己也许错误的选择做背书。

  “你喜欢穷困潦倒?”她打击道。

  “到哪都是穷困潦倒,为何不选择一个自己喜欢的地方穷困潦倒?”他坚定地说道。

  “你固执的背后,不是随遇而安,而是有另一种目的,你的目的是?”她好奇地问道。

  “因为这里离明月近!”他笑道。

  “无论日月盈昃,这里总是月满西楼。既然你喜欢这里,如果你自己可以打理自己的房间,可以洗自己的被褥,我愿意将房价打五折。”她为年轻人这个理由而妥协。

  “打两折就可以了!”他高兴地说道。

  “为什么?”她好奇地问道。

  “因为,我能吃饱饭就行了。”他欢快地答道。

  一个不得寸进尺之人,一个知足常乐之人,他一定是胸怀坦荡的。于是,她进一步妥协道:“我一个人吃饭没味,如果你能帮我做一些事,也许我可以免费给你提供早餐、晚餐,包括周末的午餐。”

  “周末我没空。”他断然拒绝道。

  “周末你要干什么?睡觉?”她嘴角微微露出冷笑之意。

  “不,去吃早茶。”他如实说道。

  “你都这么穷了,还有闲情逸致去皮包水?看来,你周末晚上还想去水包皮?”她笑道。

  “若不是为了享受扬州的‘皮包水,水包皮’,我留在这里又有何意义?”他反问道。

  “你不是喜欢这里的明月吗?”她反问道。

  “明月与孤心同也。”他慨然说道。

  她不再讥笑了,因为他说了一句令她感动的话。

  她所谓的干些活,其实就是让他打理前庭后院,捞捞水池里的落叶,将客人更换下来的床单、被单拿到洗衣房去机洗。原本这些,都是她自己干的。有了他,就等于有了一个伙计,她成了老板娘。

  她吃得很简单,早上一杯绿茶,一笼翡翠水晶饺;晚上,一律白米饭,一道水涝蔬菜,一道红烧肉,或狮子头。

  他来之后,狮子头做大一些,一人一半。

  “吃这些,你饿吗?”她问道。

  “饿!”他如实答道。

  以后,她并没有给他增加饭量,也不问他饿不饿了。仿佛那句话,并不是关心,而是一种调侃。

  其实,人的胃是容易慢慢习惯的,吃多吃少,只是一种习惯而已。

  以前一个人吃饭时,总是剩这剩那,现在两个人吃,莫说剩菜、剩饭,就连汤汁都被他舔得干干净净。

  一天,她叹息道:“以前我总想养只猫,但就是怕打理猫的卫生。现在好了,你实现了我养猫的愿望。”

  他不解地望着她,见她脸上有些笑意,就问道:“怎么说?”

  她笑道:“你看,现在再没有剩菜剩饭了。”

  他笑道:“你那不是养猫,猫是不吃你的剩菜剩饭的。你将蔬菜给它吃,你将肥肉给它吃,它可能会挠你。你这养的是狗,给它什么它就吃什么。”

  她笑道:“我知道,但说了怕你生气。”

  他笑道:“我妈经常埋汰我,都麻木了。”

  她叹道:“麻木并不等于习惯,而只是无力反抗。你妈多大了?”

  他答道:“跟你差不多年龄,但看上去比你老,也许是吃太多了,也许是骂太多了。”

  她笑道:“骂人咋还骂老了呢?”她学他说话的方式。

  他笑道:“骂人一千,自损八百,伤心伤体的。”

  她叹道:“我就是想骂人,没人可骂。你可允许我骂你?”

  他想了想,又看了看她的脸,说道:“骂人可是会变丑的!你不怕?”

  她微微一笑,问道:“骗我的吧?”

  他严肃地答道:“相由心生,心是恶的,相也是恶的,相是恶的,心也未必好到哪去。你心静如水,安之若素,何必因为我而败坏你的心境呢?”

  她笑道:“不想挨骂就不想挨骂,说这么多理由,好似我真想骂你似的。”

  城市的月光,朦胧如纱,被霓虹稀释,在尘埃中挣扎。但这里月光皎洁,是银色的河流,洗去铅华。它照亮孤独,也照亮希望,在朦胧与清澈的交界,我听见心跳,不再是无力的妥协,而是生命的回响。

  3

  到周末,裴回梳洗一番,换一身干净的衣服出去。走廊上遇见李姐,见他一身精神打扮,李姐会打一声招呼:“呀,出去啦!”

  裴回来到茶社,外面坐着等待的长队,因为周末,人总是比较多。排队等候的人并不着急,而是聊着天。里面的人似乎更不着急,依然是慢悠悠地吃着早茶。

  急与不急,说到底是一种心态的选择——选择如何看待时间,如何定义价值,如何安放自我。

  吃完出来的人,总是笑着说:“呀,让你们久等了,抱歉抱歉!”

  后来的人,总是说:“哟,这么多人,今儿可真够热闹的!”

  话音里总带着南来北往的腔调,并不总是吴音侬语。

  裴回自然更是不着急,他安静地坐着,把等待当作一种修行。

  一直等到快中午了,才轮到裴回,这不是早茶了,而变成了午茶。

  裴回依据自己的经济能力,点了一份扬州炒饭,一份文丝豆腐汤,再来一小碟盐水鹅。

  一碗地道的扬州炒饭,米饭得用隔夜的籼米,粒粒分明;鸡蛋要选草鸡蛋,蛋黄浓郁;配料如陈年火腿、鲜虾仁、青豌豆,每一样都需精心处理,切丁大小均匀,为的是入口时层次分明。炒饭时需全程大火快炒,从下锅到出锅不超过三分钟,让米饭在锅中“跳舞”,达到“金包银、粒粒明、香透顶”的境界。这急不得,火候不够易出水,过了又变硬。

  与李姐相处一段时间之后,他吃饭慢了很多。吃扬州炒饭更加快不得,得慢慢品尝,细细感受每一粒米裹着蛋香在舌尖绽放的满足感,细细品味火腿、虾仁、豌豆别样风味。

  同样道理也适用于文思豆腐汤,小口小口吃方对得起细如发丝的豆腐丝。

  然而,裴回还是比别人快三倍四倍时间吃完,将座位让出给后来者。

  吃完饭,他还是在台侧站着,听着琵琶曲。

  “您请坐!”又是一个娇滴滴的声音。

  裴回转头一看,不是明月,而是另一位女服务员,他有些失望,问道:“明月呢?”

  “你找明月呀。”她笑吟吟地说道:“我给您叫去。”

  过了一会儿,明月急急而来,左看右看,虽然见到裴回了,但却不知是谁找她。

  “明月。”裴回叫了一声。

  明月朝叫声看去,迟疑了半会,脸上浮起笑容,笑道:“是你呀!我以为你走了呀。”

  裴回笑道:“没走,我在这里找了一份工作,我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以后我会经常来这儿——”他不好意思说来看她。

  “你吃了吗?”她问道。

  “吃了。”他答道。

  两人竟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见她微微有些羞涩,就说道:“你要忙,你忙去。”

  明月嗯了一声,走了,过一会儿,她给他端来一杯茶,然后就走了。

  听琵琶的人很多,但都是边吃边听,唯有裴回一人例外,他坐在旁边听。

  琵琶弹的是《夕阳箫鼓》,裴回依照乐声,轻轻吟咏道:“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吟到这里琵琶声突停了。琵琶女抱着琵琶退入后台。

  过了一会儿,明月过来,对裴回轻声说道:“您能跟我过来一下吗?”

  裴回以为是自己的吟咏影响了琵琶弹奏,有些紧张,但还是跟随明月,走到后台,见到了弹奏琵琶的女子,只见她抱着琵琶,向裴回浅浅一拜,说道:“刚才听您吟咏《春江花月夜》,不仅念得好,拍子也恰到好处,您是否愿意上台展示一下?”

  裴回有些紧张,说道:“这首诗我倒记得,只是怕读不好。”

  女子说道:“刚才我听您一段,吟咏得是真好,如若不弃,我愿意为您伴奏。”

  裴回听了,说道:“那我就在这里朗诵一下,有什么问题,请指正。”于是,从头到尾,将整首《春江花月夜》朗诵一遍。

  女子一听,不仅没有错误,而且语调、韵味恰到好处,与乐曲可谓天作之合。两人一个弹奏,一个朗诵,又练习了一遍。

  原来,琵琶女名叫杨滟,从小就学习弹琵琶,特别擅长弹奏《夕阳箫鼓》,可惜就是没有一人能朗诵好《春江花月夜》,除了中央台主持人外。如今遇到裴回,她不惜停止表演,将他叫到后台,请他上台表演。

  杨滟给他一套白色长衫,一束腰带,一顶帽子,又给他一把折扇,经过一番打扮,两人就上台了。

  杨滟抱着琵琶,向客人盈盈一拜,说道:“下面请听诗朗诵《春江花月夜》,朗诵者裴先生。”

  先是一妙龄女子的绿笛声,笛声下,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然后是裴回开始朗诵《春江花月夜》:“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琵琶声响,如歌如泣,仿佛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裴回情绪突然高涨,朗诵道:“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听者,目光无不随着长江之水,滚滚东流。

  笛声起,如怨如诉,仿似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裴回情绪低沉地念道:“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琵琶声又起,如静夜中“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清脆: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笛声悠扬,像是泪送离人: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笛声停了,琵琶声亦停了,全场寂静无声,连碗中的文思豆腐也像是波澜不惊了。唯有裴回寂寞的声音:“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长久寂寞之后,琵琶声突起,似“银瓶乍破水浆迸”的激越: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琵琶声突停,笛声绮丽: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琵琶声骤起,如“铁骑突出刀枪鸣”的磅礴,像是一种激越,又像是一种挣扎。

  在激越,又像是在挣扎中,裴回低沉吟咏道:“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笛声远去,琵琶声停。

  过了许久,方才掌声雷动。

  更衣出来后,明月不仅给裴回上了一杯茶,还给他上了一盘点心,放在小茶几上。裴回掏出五十元钱,递给明月,明月答道:“我们老板说了,不收您的钱,也不给您酬劳。”她低垂头,浅浅一笑。

  裴回谢过,目送着明月离去。

  这回裴回认真看,发现茶社里的服务员,都是花布鞋,白裙子,绿上衣,头上盘髻,发髻上插的是各式各样的簪子,有银簪子、金簪子、玉簪子,基本都是银簪子,少数金簪子,独独明月是玉簪子。

  祖母头上也有一根玉簪子。

  月光在玉簪上刻下年轮,青白的光,漫过旧时窗棂。青丝垂落成夜的河床,每一道波纹,都藏着说未尽的光阴故事。祖母曾说,玉是活的,会吸吮人间的温度与叹息。青丝终会成雪,玉簪却愈发碧透。

  原来最深的羁绊,不过是两根纠缠的丝线:一根系着血脉,一根系着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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