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钗》-庐山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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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钗》-庐山烟雨
7343字

  7

  重新坐下后,一看,腊肉、鱼,都给那小子一人吃了,阿爸就对阿妈说道:“再炒一盘肉,把那大条的鱼做成你拿手的,让小江尝尝你的手艺!”

  烟雨跳下桌,说道:“我来!阿妈你坐着给阿爸倒酒,我来做!”

  阿爸喝了点酒,劲头上来了,得意地对江潮说道:“我这女儿,模样儿俊,心灵手巧,锈的刺绣,做的菜,那个叫好!比她阿妈做的都好!”看了妻子一眼,见她果真有些不满,就拍了拍她的后背,继续说道:“别人家女儿都要上山下地,我不要我家小雨上山下地,连菜园子都不舍得让她去。为啥?好好养着,养得水灵灵得,遇到一个好人家,不比挣那点小钱强?”

  江潮喝了这一碗酒,也激动起来,抓着阿爸的手,紧紧握着,说道:“您不仅慈祥,还目光远大,‌睿慈德瞻!”

  阿爸虽然听不大明白,也是很高兴,说道:“你是大学生,用得词一定很高明,记着,下回用毛笔写出来,我找人裱了,挂在厅堂,也算是家风!”

  烟雨正在用生粉抓鱼块,她听了,走过来,用脚踢了弟弟一下,说道:“还不去拿毛笔和纸!”

  烟雄跑去,一会儿拿来了一叠雪白的纸,一瓶墨水、一支中楷毛笔。

  阿妈赶紧将饭桌上的菜端下,让出一块空间来。

  江潮摊开纸,毛笔沾上墨,暗暗吸一口气,丹田之气全汇聚在手腕上,提笔在四张纸上写下“‌睿”、“慈”、“德”、“瞻”。

  阿爸看了,满脸笑意,很是感慨地说道:“都是好‘字’,写得也好!下回去九江,找个师傅裱了,挂在堂正中,美得很!”

  烟雨也过来瞧两眼,见阿爸高兴,她也高兴。

  不一会儿功夫,炒肉上了,鱼块也上了。

  烟雨知道江潮不怎么会吃辣,就少放了些辣,如此一来,肉的味、鱼的味,反而更加突出了,而不是先前的一律辣,将别的味道都盖过了。

  鱼块是当地一道名菜,将鄱阳湖大青鱼或草鱼切块;鱼块加盐、酱油、香粉、生粉抓匀,锁住水分;菜籽油八成热时炸至金黄,外酥里嫩;葱姜蒜辣椒爆香,加水、酱油、香醋、糖调味,放入鱼块,小火炖二十分钟,让鱼肉充分吸收汤汁,旺火收浓汤汁,撒葱花出锅。

  烟雄看有鱼块吃,又坐上桌,挑着鱼块吃着,吃着吃着,突然问道:“阿爸,如果我姐冇彩礼,我娶不上老婆咋办?”

  烟雨拍了他的脑壳一下,说道:“所以,你得努力学习,考上大学,就不怕冇老婆咯!”

  烟雄问道:“万一考不上呢?”

  烟雨答道:“那就当光棍!”

  烟雄歪着脑袋说道:“那不行,我要老婆,我要生仔!”

  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阿爸叹道:“如果大家都不要彩礼,那该多好!”

  阿妈笑道:“当年,你就这样叹,今天,你又这样叹!彩礼,是筛去懒汉得。当年,就你给得出彩礼,才娶到我这么好得!”

  烟雨揪着弟弟的耳朵,说道:“听见冇!”

  弟弟还是歪着头说道:“我听见嘞,你只揪我,你不揪揪他?”

  烟雨看了江潮一眼,说道:“他不懒,他考上大学咧!”

  烟雄说道:“读书太辛苦咧,我脑壳又不灵醒,要考大学是很难得!老师,你聪明,你再辛苦些,挣点钱来娶我姐吧!以后,我就叫你姐夫哥,保证不叫你名字!”

  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江潮也摸了摸他大大的脑袋,说道:“你脑壳这么大,怎么不聪明?就是懒,改掉懒的毛病,你一定很会读书!”

  烟雄无可奈何地答道:“那好吧,我们一起努力!”

  吃完饭,三个男人在厅堂坐着。

  母女俩在厨房收拾碗筷。

  阿妈就对女儿说道:“才认识一天,你就相信他?”

  烟雨反问:“你看他哪里不行?”

  阿妈细细想着,说道:“外表看,倒是挺顺眼;胆子也大,空口白牙,就敢提亲。”

  烟雨赶紧说道:“他冇空口白牙,他写了好几首诗嘞。还给阿爸写了四个‘字’,好字!”

  “诗能当饭吃?字能当彩礼用?”阿妈反问道。

  “会写诗,说明他有文化,不是草包一个!胆子大,说明他敢想敢干,用在学习上,他考上大学咯!用在我身上,他赢得我的芳心咯!用在挣钱上,他能挣不到钱?”烟雨连珠炮似的发问道。

  “这也是!”阿妈被说服,继而又担心:“再过几年,他会不会变心?”

  “庐山美不美?”烟雨问道。

  “美!”阿妈答道。

  “鄱阳湖的水甜不甜?”烟雨问道。

  “甜!”阿妈答道。

  “我,又美又甜,哪个不爱?”烟雨问道。

  不等阿妈回答,厅堂里传来了阿爸的咳嗽声。

  原来,这母女俩说话也不怕人听到,尤其是烟雨的声音大得像百灵鸟,阿爸正在抽烟,听到最后一句,把他笑得都呛住了,故而咳嗽了几声。

  “你看,你爸都咳嗽了,你还美!”阿妈笑道。‌

  烟雨正没趣时,弟弟跑进来大声叫道:“阿爸是被烟呛着!”烟雨听了很满意,捏了弟弟肥肥的脸蛋一把,说道:“好好学习,姐挣钱供你读大学!”

  烟雄又跑出去,抱起书就读,用方言读。

  江潮赶紧阻止他,说道:“你得用普通话读,不能用方言读。”

  烟雄答道:“我们老师都是用方言教,用方言读。”

  江潮问道:“你是想考中专,还是想考大学?考中专就用方言读,考大学就用普通话读。”

  烟雄问道:“中专讨什么老婆?大学讨什么老婆?”

  江潮答道:“中专娶普通的姑娘,大学娶美丽的姑娘,像你姐一样漂亮的姑娘。”

  烟雄答道:“我要考大学!”

  烟雨在厨房里听了,笑骂道:“这憨巴不呆!”

  烟雄改用普通话大声地读着,虽然有些磕磕巴巴,但十分用心。

  江潮等他读完,将他读错的地方教他,一遍遍地教,很有耐心。

  阿爸见儿子突然开窍,想读书了,觉得家族要兴旺了,很是高兴,一心想着要将那几个字赶紧裱了,好挂在堂中。

  为了让儿子读书,大家都不看电视了,看着江潮教烟雄。

  烟雨见江潮教得这么认真,说道:“当初如果有人开导我,这样认真教我,我也能考上高中!”

  “你没读高中?”江潮问道。

  “咋的,你嫌弃我?”烟雨反问道。

  “不是不是,我只是觉得可惜!”江潮答道。

  “学校‘柳子本’多,搅得人没法读书。”烟雨答道。

  “流子笨?”江潮问。

  “‘二流子’!”烟雨答。

  当天晚上,江潮跟烟雄一起睡。入睡前,烟雄还是问了一句:“你真要娶我姐?”江潮十分确定以及肯定地答道:“嗯!”

  烟雄像大人一样,叹了一声。

  8

  第二天一大早,烟雄早早就吃了早饭上学去了。

  路上遇到大人,大人说:“你个柳子本,介早去上学,又是去欺负女仔了?”

  烟雄答道:“我不再是‘柳子本’了,我要好好学习,我要想办法考上大学!”

  大人很惊奇,问道:“你个憨巴,你吃错药咧?咋天性大变,要好好读书嘞?”

  烟雄答道:“我姐找了个大学生,他家冇得彩礼。我姐要冇到彩礼,我就娶冇上老婆,我只能靠自己努力读书咧!”

  大人笑道:“嘿,你个憨巴,因祸得福,开悟咧!”

  烟雄像个大人似的叹道:“冇得办法,形势所迫!我阿爸还等着我传宗接代,冇得法子,只能硬着头皮拼一下!”

  ‌烟雄‌一到学校,以往总像撒欢的野狗子,扯着嗓子喊:“嘿!我来咧!”话音未落,几个小伙伴“呼啦”一下围过来,有的拍篮球,有的踢石子,闹得整个操场鸡飞狗跳。尤其是‌春秋季‌,风一吹,尘土卷起来,他们追着跑,你推我搡,笑声炸开锅。烟雄总冲在最前头,头发乱得像鸟窝,脸蛋红扑扑的,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在脸上划出一道道“泥沟”——灰土混着汗,东一道西一道,活像小花猫。上课铃“叮铃铃”一响,他们才喘着粗气往教室跑,边跑边抹脸,结果越抹越花,惹得老师直摇头:“这几个伢子,又疯成泥猴咧!”

  但这天,他悄无声息地进了教室。

  女生们见他进来,就怕他欺负人,因为他总是指着长得俊俏的说:“你是我得‘里疼’!”——你就是我老婆。那个女生如果敢说“不是”,他就每回说,甚至上课时会站起来说,也不怕被老师揍一顿,他还很有理由:“我阿爸说,不会读书,讨个老婆回家,也是一样得!”哪个男生如果再敢对这女生说是他“里疼”,烟雄非得跟他打架不可。所以,如果两个男生打得鼻青脸肿,那基本都是争“老婆”导致的结果。

  正当女生们想悄悄溜出教室时,却听烟雄拿出语文课,大声朗读着,而且还是用普通话朗读。

  女生们就围上来,问道:“烟雄,你咋不去皮嘞,在这里读书?”

  烟雄叹了一声:“唉,我姐找了个大学生!”

  女生们一下羡慕起来,齐声说道:“那还不好,还要哎叹?”

  烟雄又叹了一声,说道:“你们是冇知道,我姐嫁大学生,冇得彩礼,我就冇得彩礼给你们,你们肯嫁给我?”

  女生们一听没彩礼,都摇了摇头。

  烟雄看了,问道:“如果我考上大学,你爸还敢要我得彩礼?”

  那最漂亮的女生闪着眼波,说道:“你真能考上大学,我就当你的‘里疼’!我跟我阿爸说,冇要你的彩礼!”

  烟雄得意地说道:“所以,我要努力读书,努力考上大学。”不搭理她们,继续大声读书。

  谢老师来上早前读,见只有烟雄一个人在大声朗读,而且是用普通话朗读,惊奇不已,过去,问道:“天冇响雷,你个憨蛙,咋就苏醒了咧?”

  女生们大声叫道:“他姐找了个大学生,冇得彩礼,他冇得彩礼讨老婆,冇得法子,只得努力读书,考上大学,好讨老婆!

  男生一听,哈哈大笑起来。

  谢老师揪了他耳朵一下,问道:“她们说得可对?”

  烟雄大声地,理直气壮地答道:“对!”

  谢老师笑道:“哎哟,哎哟,我打了你多少鞭子,你就是个憨皮,不听话,不读书,一个老婆就把你吓得拼命读书咧?”

  烟雄答道:“我爸说咧,‘百善孝为首,无后为大!’我爸又说嘞,‘冇得彩礼,讨不到老婆!’我未来的姐夫说嘞,‘考上中专,讨普通的姑娘;考上大学,讨漂亮的姑娘!’”

  谢老师笑问道:“那你要考中专,还是要考大学?”

  烟雄气壮山河地答道:“我要考上大学!”

  大家听了,都是一愣。

  谢老师一听,叫道:“鼓掌,鼓励一下!”

  大家“啪啪”地鼓掌。

  谢老师上完早前读,回到办公室,对其他老师说了烟雄的事,大家哄堂大笑。

  叶老师说道:“这就是爱情的力量!”

  张老师骂道:“憨巴,懂个球,受大人思想影响得。”

  谢老师说道:“不管受么事影响,哪怕是受土地公影响,这个学生伢子脑子是开窍嘞!现在冇用教鞭,就有一根鞭子无声敲着他,激励着他前行嘞!”

  叶老师建议道:“那就用他的‘英雄’事迹,普遍推广一下,以收规模效益!”

  张老师笑道:“小学、初中、高中,反对早恋,这是教育局硬性规定,传到县里、市里,不说处分,丢人冇是丢到鄱阳湖,而是丢到长江!”

  谢老师问道:“那咋办?表扬,还是批评?表扬,与思想教育精神相悖;批评,又怕伤了学生伢子上进心!”

  叶老师说道:“苏学士有一句诗,是这样讲的,‘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 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这世间万物,皆有其存在的意义与价值,它们或相互依存,或相互对立,共同构成了这个多彩的世界。依我看,即不表扬,也不批评,任其自然。婚姻问题,越来越像我们身后的庐山了。”

  谢老师问:“山高,难以攀援?”

  叶老师答:“如果学生伢子都感到危机重重,我们大人不该警醒吗?这正是所谓的‘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人生最大迷惘,不是看不透,而是困在局中。”

  教数学的张老师笑道:“你们语文老师真是触物伤情!在我看来,彩礼问题就不是什么问题。听我慢慢讲:第一,彩礼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古话讲得好。‘桥归桥,路归路’,婚姻是两个人的事,彩礼是两家的事,莫把两码事搅成一锅粥!第二,高彩礼害人呐!我邻居家儿子,为凑彩礼钱,把老屋都卖了,结果婚后天天吵架,彩礼钱成了‘炸药包’。古话讲‘钱买不到真心’,彩礼再高,买不来爱情,买不稳婚姻。第三,烟雄的例子就说明问题。他姐冇得文化还得嫁大学生,他本人为讨老婆拼命读书——这说明啥?说明年轻人自己争气,比彩礼实在!古话讲:‘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靠自己最好!’最后,婚姻是过日子的,不是做买卖。所以,彩礼问题,真不是问题——是观念问题!观念一转,天地宽!

  “问题是,彩礼就像一张网,我们都困在网中央!”叶老师作为年轻未婚老师,他也有同样困境。

  “人家大学生,肯娶一个初中生,你肯娶吗?如果你肯娶的话,你早就解决婚姻问题咯。”张老师反驳道。

  谢老师看着叶老师,看他怎么答,只听他说道:“我是文化人,文化人是需要精神共鸣的嘛。”

  张老师笑道:“所以,你就在山中转吧,困死你活该!”

  叶老师问已婚的谢老师:“谢老师,你当年要了多少彩礼?”

  谢老师答道:“我和我那口子,都是非农户,门当户对,冇要彩礼。”

  叶老师问道:“你弟弟结婚时,你们帮了多少?”

  谢老师答道:“尽我所能。”

  张老师说道:“所以,彩礼问题,还是非爱情的结果。要是真讲爱情,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古话讲得好:‘情投意合,柴米都香。’”

  叶老师叹道:“爱情是我们这些读过书的人讲的,某种程度上,是双方都收入稳定的或男方收入稳定的人讲的,对于农民、小市民,女人如果讲爱情,是会被家长骂的——‘爱情不能当钱使’。”

  ‌谢老师说道: “爱情并非文化人特有,普通人也是有爱情的,甚至更加淳朴、少算计。我邻居小李,他和阿珍,自由恋爱,两家条件普通。阿珍爸妈很开明,不仅不要彩礼,婚礼还简单,省下钱给小夫妻创业。现在开个小店,日子红火。爱情没被彩礼绑架,反而成了动力。”

  ‌叶老师‌眼睛一亮,说道: “对咯!爱情是根基,彩礼是枝叶。根基稳了,枝叶繁不繁茂,看条件。有句古话:‘真心换真心,黄土变成金。’彩礼少点,爱情多点,婚姻才能长久。”

  ‌张老师总结道:“所以啊,彩礼问题,归根还是观念问题。爱情是婚姻的魂,彩礼是形。魂在,形可简;魂不在,形再华丽也空心。古话讲‘家和万事兴’,少点彩礼算计,多点爱情经营,日子自然甜!”

  9

  村里有一位青年人,叫叶旺,他姐姐出嫁外地,收了一笔彩礼钱。叶旺一直暗暗喜欢烟雨,听说烟雨家来了个大学生,心里着急,就只好跟父母说自己喜欢烟雨的事。

  “你咋不早说?”爸爸骂道。

  “说,你们也出不了彩礼钱!”叶旺委屈地答道。

  爸爸就叫孩子妈去找媒婆,去烟家探探口风。

  媒婆就是昨天傍晚在巷子里跟烟雨斗嘴的那个婆子,她听了叶旺妈的话,说道:“这个媒可不好做,烟雨那伢子尾巴翘得很,高过庐山咧!”

  叶旺妈问道:“她是凤凰?飞那么高!”

  媒婆嘴角一撇,说道:“凤凰?她老表是大学生,看上她咧,她现在是金凤凰,要价比庐山还高。”

  叶旺妈听了脸都黑了,但还是不死心,就怂恿道:“你去问问,我们家手里有现金咧!”

  媒婆笑道:“你女伢子彩礼收到得?”

  叶旺妈点了点头。

  媒婆拍了拍她的手臂,说道:“现金比黄金贵咧!”于是,打扮打扮,给头发,给嘴抹了些油,出门去了。

  烟雨吃完早饭,和江潮出去走走,看到昨天那婆子抹着头油,嘴滑滑的,进她家门,心想准没好事,就拉江潮回去。

  媒婆见烟雨爸爸正在厅堂忙活,打声招呼就溜进厨房,将正在忙家务的烟雨妈妈拉住,问道:“叶家女伢子嫁到九江,收到彩礼金,要给叶旺相亲,看上你家烟雨咯!”

  阿妈‌听到脚步声,以为当家的进来了,抬头一看是烟雨,见她横眉怒目骂道:“黄鼠狼进屋,准冇好事!你个拐子,人贩子!”

  ‌阿妈‌赶紧喝止,但已来不及。

  ‌媒婆‌气得跳起来,拍腿骂道: “你个骂儿!我给你说亲咧,什么黄鼠狼,什么拐子,什么人贩子,几口黑锅都往我身上撂,我背得动吗!背冇动咧!”

  “背冇动,回家背伢子去啊!再不挤,上山背柴去啊!”烟雨跳起来骂道。

  “嘿,你个老骂儿,以为你老表是大学生,你就跳得比庐山还高,人家不一定看上你咧!”媒婆嘴上抹油,再加唾沫星子一润滑,那张嘴啊,就像齿轮一样,能流出黄油出来。

  烟雨细腰儿一扭,杏花脸一扬,桃花眼一瞥,一只手捏着自己的辫子,笑道:“不劳费心,我们都谈妥嘞!”

  “谈妥嘞?草单开咧?订金下咧?”媒婆着急地问道。

  “开咧,礼金十万!”烟雨答道。

  媒婆眼珠子差点都飞出来,惊叫了一声:“你这不是比庐山高,是比天还高!”转而一想,不可能啊,这是十个万元户,谁拿得出,于是笑道:“骗我得?十万?十个万元户!谁信?”

  江潮走进来,笑道:“在我们浙江,家家都是万元户,十万不算富,百万刚起步。”

  媒婆跳起来骂道:“你,你,你是来这里砸场子呀!”

  烟雨听了很高兴,也跳起来,骂道:“砸场子又怎样?你以为十万就能娶我?还得,还得——”

  媒婆吓坏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捂住半边眼,问道:“还得什么?”心想肯定还要金子!

  烟雨十分骄傲自豪地说道:“还得一个大学文凭!”

  媒婆脑壳都缩入脖子里,说道:“你是金凤凰咧!你比金凤凰还金贵咧!”

  烟雨双手叉腰,腰身儿一挺,神采飞扬,答道:“你说对咧!”

  媒婆还是不死心,说道:“谁开的单?你?”

  烟雨得意地抖着脚,说道:“我阿爸开得!”

  媒婆转头问烟雨妈:“她说得,真得?”

  阿妈虽然觉得女儿话不全对,但也挑不出毛病,尤其是最后一条,就答道:“是得!”

  媒婆像斗败的公鸡,走出时,胆怯地看了烟雨阿爸一眼,心里骂道:“土匪,你咋不去庐山打劫咧!”

  一路上,媒婆满脸沮丧,嘴里叨叨个不停,嘴角两边都是白沫,就像沫蝉‌吐白沫似的。路人见了,问道:“媒婆,咋了嘛1垂头丧气得,你家猪仔丢咯?”

  “猪仔丢咯,土地公会去找!我是怕,我是怕——”媒婆说不出话来。

  “怕么得?怕母猪丢咯?”路人逗笑道,因为她家男人懒,就靠她养母猪挣些钱,偶尔给人说媒补贴点家用。

  “你嘴咋损咧?一大早,不是猪仔丢咯,就是母猪丢咯?我说的是,以后你们伢子都讨不到老婆咧!”媒婆叹气道。

  “咋得?女伢子都被人拐咯?”路人惊奇地问。

  “是咧!烟家彩礼已提到十万,谁讨得起?”媒婆拍着手掌问。

  “十万?他疯嘞,还是你疯嘞?”路人惊诧地问道。

  “我听了差点就疯咯,你听了你不疯?”媒婆反问道。

  “疯!”路人一下也垂头丧气了,因为他生的也是伢子。

  菜地里摘菜的妇女,她生的是“妞”——“密得”,她听了高兴,说道:“疯?疯有么得用,让你‘里疼’再生一个‘密得’,才是正经事!”

  男子苦着脸说道:“计划生育政策不许!”

  妇女笑道:“上山一年半载,就有咧!”

  男子苦着脸问道:“万一,又生个伢子,不更要命!”

  妇女骂道:“以前,我们生妞,你们还笑话;你们生伢子,放鞭炮,现在咋不笑了咧!活该!”

  男子愁眉不展地说道:“彩礼再贵也不能贵到离谱,十万,咋不去打劫!庐山来往游人多,上那儿打劫去啊!”

  妇女笑道:“我们有‘密得’,就打劫你们生伢子的家庭;你们生伢子的,去庐山打劫,那里来往游人多!庐山那点游客,怕是不够你们打劫得,还是去鹰潭,那儿是交通要道,砸车窗,勾行李,也是一种办法。”说完哈哈大笑。

  男子苦笑一声:“看来,还是上山快活一下,说不定能得一‘金凤凰’!”

  妇女笑道:“对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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