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江潮第一次来庐山,他遇到了一个美丽的女孩——烟雨。
那天,恰巧正赶上下雨。
“第一次偶然相逢,烟正濛濛,雨正濛濛。”
就像歌中所唱,他为了躲雨,闯入了她家中。
她家在星子,庐山脚下。
那是一栋古民宅,土墙黑瓦。烟雨如纱,轻覆在庐山脚下的古民宅上。
木门敞开着,堂屋正中,一方天井静静伫立,青石铺就的井沿泛着岁月的光泽。
天井四角,檐角飞翘,瓦沟流下的落雨,像珠帘一样,落在天井内,在石缝间蜿蜒,诉说着“四水归堂”的古老寓意。
井中一株桃树,枝干虬曲,几朵桃花悄然绽放,暗香浮动,与屋外苍山相映成趣。这正应了那句诗: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堂屋两侧,对称的厢房以木柱支撑,梁枋上木雕繁复,龙凤呈祥、松鹤延年的图案在光影中若隐若现,刀工细腻处,连羽毛纹理都清晰可辨。
回廊转角,石雕门墩静卧,麒麟纹样古朴庄重,守护着家族的兴旺。
地面青砖铺就,缝隙间苔痕点点,踩上去微凉而坚实。
“有人吗?”江潮站在厅堂叫了一声。
西厢一扇雕花木窗被推开,冷风裹挟山雾涌入,却难掩房内春意,一个女孩伸出头,问:“谁呀?”
她的声音像山泉一样甘甜纯净,像夜莺一样婉转动听。
她的两条辫子用浅蓝色丝带系着,垂落下来,像两绺被春风剪过的柳枝,轻轻搭在她雪白的脸颊旁。
她的脸是典型的江南水乡雕琢出的模样——圆润的鹅蛋脸被朦胧的天色蒙上一层柔和的蜜色,皮肤细腻得仿佛能透出光来,两颊微微泛着自然的红晕,如同初绽的桃花。
眉毛是两弯新月,既不浓烈也不疏淡,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眉骨的弧度,尾端轻轻扬起,带着几分俏皮的灵动。
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明眸善睐,仿佛盛着鄱阳湖的波光。她抬眼望来,那目光便如清泉流过山涧,带着不加修饰的纯净与甜润。
鼻梁小巧而挺直,嘴唇是天然的粉红色。
整个面容如同被春风抚过的瓷胎,温润、光洁;又带着几分好山好水养就的鲜活灵气,仿佛一开口,就能唱出那句“轻轻杨柳岸”。
她见到陌生人,不敢多看,就问了一句:“咋嘞?”
他看她也看得入迷了,就答了一句:“我被雨淋了!”
她看了他一眼,英俊的后生,嘴角一扬,笑道:“呀,真似野鸭哩,果然落雨打湿咯。”又笑问:“你咋不躲雨嘞?”
江潮见她调皮可爱,挠着湿漉漉的头发,傻笑着,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江潮一看,就像荷塘里一株莲,碎花衬衣,浅绿长裙,亭亭玉立,不染纤尘。纤细的腰肢如莲茎般柔韧而挺拔,从足尖到发梢,优美的曲线——不似柳枝的婀娜,却自有莲的矜持与清雅。若微风拂过,裙裾轻扬,仿佛荷叶边缘的涟漪,无声地晕开笑意。
她浅浅地走过来,每一步都带着莲的从容,不疾不徐,似水波轻推莲叶。
她的肩线舒展如莲瓣,微微内敛,却透着一种向上的生命力,仿佛随时能承接晨露的重量。脖颈修长,似莲梗托起花苞,带着不经意的傲骨。低眉时如含羞的莲蕊,抬首时又如迎风的莲冠,目光澄澈,映着天光,宛如莲心深处的一滴清露。发丝轻垂,似莲叶上的水珠滑落,在眉间缀成自然的流苏,更添几分出尘的韵致。
这身姿不争艳,不媚俗,只在静默中吐露芬芳——莲的孤高与温润,在她身上化作一种矛盾的和谐,像水中的倒影,虚实相生,让人想起那句“出淤泥而不染”,连影子都透着洁净的骨相。
见他痴痴地看着自己,她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问道:“你咋个样?”
江潮一下惊醒过来,不觉脱口而出:“你真美!”
她先是一喜,又是一惊,说道:“我阿爸阿妈在屋外得呢!我,我隔壁在屋里得呢!”警告他不要耍流氓,见他只是羡慕,不像是耍流氓,就说道:“你这话藏到心里就得嘞,莫讲出来!讲出来,要被抓起来咯!抓到派出所,你怕不怕?”她忍着笑威胁道。
他傻笑了一下,答道:“怕!”
她见他被镇住了,才一上前,一扯他的衣服,问道:“都湿得透咯!你掉到湖里得?还是自家下水得?”
他大约能听明白她话里意思,带着戏谑口气,大抵还是笑话他是野鸭子下水,就笑答:“这里景色太美了,我走着走着,就被淋湿了。”
“这里到处都是芭蕉叶,你不晓得摘一张盖头上?瞧你这头发,被雨淋得,像落汤鸡一样。你没带衣服?我拿我阿爸衣裳给你换吧。”说着,就又推开东厢房间门,找了一套衣裳来,递给他,说道:“你去我房间换,记得把门窗都关上。不许动我的东西!”这回她用纯正的普通话说,以免他会错意,也表示自己严肃态度。
推开那扇洗得发黄的西厢木门,吱呀声里裹着旧时光的絮语。
屋内是木地板,无比干净,他犹豫一下,转身说道:“我怕弄湿了你的地板!”
女孩笑道:“冇得事,我过会儿用拖把一拖,就干净咯。”
江潮只好脱了鞋走进去,穿上房里的拖鞋,她的拖鞋,有些冒犯,又有些暖意,仿佛拖鞋还带着她的体温。
他关上门,又关上窗。
窗棂上糊着泛黄的棉纱,滤进的光线像被岁月浸透的绸缎,软软地铺在木地板上。墙角立着樟木打的衣橱,漆面已褪成淡淡的茶色,柜门铜扣上还系着红绳、香囊——那是她出生后留下的胎毛。
梳妆台是旧时嫁妆,镜面蒙着薄雾,却映得出朦胧的身影。台上摆着景德镇的青花瓷罐,里头是晒干的桂花,散发出淡淡的香味。
窗边竹编的针线筐里,绣绷绷着半幅未成的莲样,丝线在晨光中泛着柔光,针脚细密如阿妈缝补生活的耐心。
床榻是硬木的,铺着蓝白印花布,被褥洗得发白却平整。
床头压着几本书,书页间夹着干枯的玉兰,那是去年夏天从门前老树上摘的。
房梁垂下竹篮,装着晒好的艾草,端午的余香还萦绕在梁间。
墙面正中挂着一张杨钰莹的画,画中的她低眉浅笑,与女孩偶尔经过画面的身影,在光影里叠成温柔的重合。
在这方寸之地,没有都市闺房的绮丽,却盛着庐山乡野的呼吸:是雨打瓦檐的淅沥,是阿爸修农具时铁器相碰的脆响,是阿妈灶间飘来的饭菜香味。
女孩在这里长大,像村前那株老槐,根扎在旧宅的泥土里,枝桠却向着天空,安静地伸展。
江潮不及细看,赶紧将衣服脱下,听外面敲门声,就问:“怎么了?”
女孩在外说道:“我桌子上一条毛巾,洗过的,你可以用。”
江潮拿起毛巾,软绵绵、香喷喷的,不舍用,都又想着用,于是就用它擦脸、擦头发、擦身上。等他换好衣服出来,他一手拿着他的衣服,一手拿着她的毛巾,连她的拖鞋都穿出来了,忙说道:“我给你洗下毛巾、脱鞋。”
2
她看他穿阿爸的衣服就好笑,看他穿自己的拖鞋就更好笑,就捂住自己的嘴,但眉眼里全是笑。
原来,短短时间内,她已经给他在厅堂里烧了一盆炭火,虽然还没有全燃,但已成全燃之势,就如荷塘里一朵莲花,就像天边一抹鱼肚白。
女孩又搬来一个大木盆,放在地上,又提来一小木桶水,要他把衣服放入盆内。
“我自己洗。”江潮说道。
“你男得,洗衣裳不干净!”她搬来一把小矮凳,坐着就开始给衣服打肥皂,开始搓洗衣裳,见他站在旁边看着,说道:“口袋里有钱,还是怕我洗坏咯?”
江潮笑道:“初次相见,你就帮我洗衣裳,我过意不去。”
她答道:“你来我家,你衣服换下来咯,总得有人帮你洗,你还想让我阿妈帮你洗?”
江潮赶紧答道:“不敢不敢!我可以自己洗的。”
她问道:“你哪里人?怎么这么啰嗦?”
江潮答道:“浙江的,我姓江,名潮。”
她内心笑:“还有叫这名字的?”一想自己的姓,她不好笑话他。
江潮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答道:“烟雨。”
江潮又问:“贵姓?”
烟雨答道:“你查户口嘞?”想想,说道:“我姓烟,名雨。”
江潮果真好奇地说道:“还有‘烟’姓!”
烟雨一下就跳起来,说道:“我还要问,咋个有‘江’姓的咧!”
江潮见她娇柔,不想嗓门还不小,脾气也火爆,就笑道:“恕我浅陋,冒犯了尊姓!”
烟雨又坐下,笑道:“也不是你头回讲过,蛮多人都讲过。我都懒得回答。”看他还站着看,问道:“我烧火给你烤,你不烤?”
江潮答道:“你阿爸的衣服厚实,穿着暖和,不需要烤。”
烟雨又站起来,说道:“感冒前就是觉得热,你准是感冒了,我给你热些酒给你喝。”说着,走进厨房,倒了些家酿米酒到陶瓷罐里,切了一块生姜放进去,端出,放在炭火上。
江潮其实是想看烟雨的,她搓洗衣服也是一种美,动态的美,见她这么说,只好站火盆旁烤着,不时回头看她。
烟雨见他站着,就又起身,跑过去将一把竹椅子搬到他身旁,没好气地说道:“请坐!”
江潮说了声“谢谢”,坐下,烤着火,还是转头看着她。
烟雨见他一直盯着她看,像个坏人,就问道:“你搞么事工作个?”——你干什么工作?
“我还在读大学。”江潮答道。
“哦,大学生,来哩搞么事?”烟雨问道。
“看风景,庐山风景!”江潮自豪答道。
“庐山在北边,你咋来南边了?”烟雨不解地问。
“庐山可不是一座山,而是一群山,‘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星子就像庐山的‘眼睛’,明媚闪亮,很值得一看。”江潮掉书袋地答道。
“那你看过‘落星墩’了吗?”烟雨问道。
“我还没看过,不过,慕名已久,慕名而来。”江潮答道。
“等雨停了,我叫我阿爸划船带你去看。”烟雨说道。
“雨中鄱阳湖更美:烟雨笼鄱湖,苍茫一镜开。云低衔远岫,浪急打空阶。白鹭惊风去,渔舟载雾来。匡庐隐翠色,唯见水天哀。”江潮将自己的观感,描绘成一首诗。
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他的诗中,烟雨心里美,脸上扬着笑容,说道:“那我去叫我阿爸,让他带我们去看!”
江潮还没从诗中走出,像文人墨客一样说道:“不敢劳烦!不敢劳烦!”
烟雨早戴着斗笠跑出去了,不一会儿,她又像水鸭一样跑了进来,缩着肩膀,提着裙子。后面跟着一对中年夫妻,也是戴着斗笠,男的穿着棕色蓑衣,女的穿着绿色雨衣。
烟雨向江潮介绍道:“这是我阿爸阿妈。”
江潮向烟雨父母鞠躬问好。
烟雨向阿妈说道:“他叫江潮,是个大学生,浙江人,来这里旅游,被雨淋湿咯,我把阿爸的衣裳给他换。”
阿妈见这小伙子身材秀长、面貌俊朗,见他穿的衣裳有些破旧——烟雨阿爸干活时穿的,就到房间,给他挑一套好的衣裳,递给小伙子,说道:“那是她爸干活时穿的,这是闲时穿的,你换一下吧。”
江潮说道:“不要不要,这身衣裳挺好,再者,烟雨帮我把衣裳洗了,一会儿烤干,就可以穿了。”
阿妈这才收回了衣服,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阿爸递根烟给江潮,江潮说道:“叔叔,我不会抽烟。”
阿爸就收回烟,在火炉边烤着火,说道:“四月天咯,一落雨,天就冷得够呛。”
烟雨去拿了两个碗出来,倒小半碗酒给阿爸,又倒小半碗给江潮,说道:“喝点酒暖暖身子,莫得感冒咯。”烟雨又叫:“阿妈,你喝不喝?”
阿妈在厨房里答:“不喝。”
烟雨就捧起个陶瓷罐子,在边上服侍着阿爸,问:“阿爸,今儿个天气,敢不敢出湖撒?”
阿爸看她这么殷勤、乖顺地守在旁边,就晓得有事求他,笑问:“咋的,嘴又馋咯,想吃鱼咯?”
烟雨极乖,嗲嗲地讲:“我帮你寻个拉网得,顺带去看落星墩咯。”见阿爸不搭腔,她就扯住他胳膊,问:“咋样嘛?去不去撒?”
阿爸瞄了江潮一眼,问:“他能拉网?”
烟雨戳戳他衣裳,讲:“衣裳都穿得严实咯!”
阿爸抬头望望天井上头天色,嘟囔:“这阴雨天,湖面有啥看头嘛!”
烟雨见劝说不了阿爸,就给江潮使了个眼色,江潮会意,说道:“雨天湖色更美:‘若夫春潮初醒,细雨织帘。芦芽破泥而青,蓼花蘸水而紫。白鹭衔烟,掠过渔舟短笛;银鳞戏浪,惊开藻影斜晖。’”
别人听了是诗词美句,阿爸听了,就是眼前美景,因为诗中说的,都能在他脑海中一一浮出画面——都是他亲眼见过的啊!不由露出笑容,说道:“大学生就是不一样,还真有文化,像个诗人!”
原来,九江在古代又称浔阳,诞生过不少诗词名篇,如白居易的《琵琶行》。据说“孤篇盖全唐”的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也是写浔阳美景。在鄱阳湖南端——南昌,还有“千古第一骈文”王勃的《滕王阁序》。在西面洞庭湖,还有范仲淹的《岳阳楼记》。所以,在这儿,什么都不珍贵,唯有文化珍贵,文化人珍贵。
烟雨美美笑着,又推了阿爸的手臂一下,问道:“去不去撒?”
阿爸答道:“去,吃了午饭再去。”
烟雨笑意盈盈地又给阿爸添了些酒,也不忘给江潮也添了些酒,还看了他一眼,眉梢中传递着得意、喜悦。将陶罐放入木炭上,继续温热着。
此时,火炉余烬尚温,陶罐轻响,酒香飘逸。墙角竹编斗笠与蓑衣斜挂,似在低语农事。抬眼望去,藻井天花如倒扣的苍穹,木构纵横间,透出匠人的巧思。置身其中,恍若穿越时空,赣派民居的质朴与山水灵韵交织,每一处细节都在诉说着悠悠岁月。
3
见家里来了客人,不管是相识的不相识的,只要走进家,就是客人。阿妈就开始准备午饭了。
炉灶上头烟囱边,挂着的都是腊肉。
阿妈切一块腊肉,放热水里煮熟,捞起晾干,切成片,煎至焦黄,逼出油脂。葱姜蒜加干红椒大火炒香,加酱油、醋提味,一道香喷喷的炒腊肉就上桌了。
江潮吃一块腊肉,就觉得辣,再看炒芋子则是红得没处下筷。
“辣?”烟雨问道。
“嗯。”江潮答道。
阿妈笑了,说道:“我少放辣嘞!”
烟雨津津有味地吃着,说道:“第一口辣,第二口——”
江潮会意,不好一直吃肉,就夹了一块芋子吃,一口吃下,觉得更辣,跳起来。
这下,连阿爸都笑了。
烟雨早料到如此,就数落道:“你看,等不及我讲,你就急得吃!我要说的是,‘第二口更辣!’”说完,她自己也笑。
“那第三口呢?”江潮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辣了——”烟雨干脆利落地答道。
江潮放心地夹起一块笋吃,结果还是跳起来,筷子都拍在桌上,跳着脚,哈着气。
烟雨举着筷子数落道:“吃了一次亏,还不晓得长记性!我要讲的是,‘不辣了?可能吗?’”
江潮坐下,最后只剩一碗汤了,如果连这个也不敢吃,就只能吃白米饭了,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个辣不辣?”
烟雨断然答道:“不辣!”
江潮举着调羹,看了看汤,又看了看烟雨,过了好一会儿,见她确实说话不截尾巴了,于是放心吃,舀了汤,还吹了吹,一口吃下。
就像喝烈酒,烧刀子酒,这回,江潮安稳地坐着,嘴紧闭着,脸通红,从舌尖一直烧到喉咙,到喉管,甚至到肠胃,忍不住,流下了泪。
“你说不辣?”江潮委屈地问。
烟雨坦然地、无辜地答:“我是讲不辣咯,我喝不辣!”
阿妈笑呵呵道:“好啦好啦,辣过之后,就不辣咯,不信,你再夹块腊肉试下。”
江潮觉得还是大人靠谱一些,夹了一块离辣椒远一些的腊肉,小心翼翼地吃,果真不怎么辣了,于是,脸上露出了笑容。
烟雨夹了几块比较大一些的芋子到他碗里,说道:“这些大的芋子不辣,那些滑滑的,虽然好吃,辣死人!我都不敢吃,只有我阿爸敢。”
江潮想在烟雨面前逞英雄,就说道:“我试一下!”于是用调羹舀了一勺滑滑的芋子泥,红红的,他一闭眼,一口吃下。
这回,阿爸阿妈都吓得站起来,烟雨则是坐着一动不动,惊呆了!
眼泪流下,哗啦啦地流!
“你个憨巴!”过了许久,烟雨才叫出声。
“真辣!”江潮流着泪说道。
“你们浙江人,敢为天下先,能吃苦,但不见得就能吃辣咯。你能!吃了这一勺红烧芋子,以后再不怕辣咯!”阿爸说着,舀了一勺子芋子泥,不是直接吃,而是拌饭吃。
“还敢吃吗?”烟雨问道。
“敢!”江潮也像阿爸那样吃,虽然还是辣,但终究没有流泪,吃完得意洋洋地看着烟雨。
“憨里憨包!”烟雨骂道。
“啥意思?”江潮问道。
“你能!”烟雨答道。
江潮见是夸赞的话,又有些得意了,笑意盈盈。
吃完饭过一会儿,江潮就觉得肚子痛,无比地痛,赶紧问:“厕所在哪?”
阿爸带他去,阿妈则是担心地看着。
“他们浙江人就是能得很,吃辣都不服输,不让他吃点苦头,哪晓得山外有山!”烟雨笑道。
阿妈还是煮了一对荷包蛋给他吃。
江潮上完厕所回来,脸色通红,洗了手,阿妈就端一碗蛋给他吃。他一看蛋是红的,不由惊叫道:“蛋也放辣?”
阿妈笑道:“不是放辣,是放些红酒糟,去腥味。”
蛋汤有些酒香,还很甜,江潮津津有味地吃了几口汤,看一眼烟雨,见她没得吃,就端给她:“你吃!”
“你吃脏了,我不吃。”烟雨答道。
江潮只好自己吃了。
吃完饭,烟雨就又推着阿爸:“阿爸,天开咯,再不去,雨就歇咯。”
阿爸气恼地答道:“天开咯还不好,非要落雨挤着脑壳去,你憨不憨?”
烟雨笑道:“雨天,有诗意些!”
阿爸听了,看了江潮一眼,晓得女儿心意,笑道:“那就去!”
阿爸还是穿蓑衣,江潮穿阿妈的绿色的雨衣,烟雨穿自己的透明的雨衣,怕冷,多套了一件宽松的毛衣。
走到湖边,但见薄雾如纱,自湖心缓缓漫开,将浩渺水天糅成一幅洇湿的宣纸。雨丝斜斜地织着,时而密如银针,时而疏似游丝,在湖面激起细碎银花,转瞬又被涟漪吞没。远处的山峦褪去了轮廓,只剩一抹青灰的影,像被水洗过的旧墨,在雾中若隐若现。
几只白鹭贴着水面低飞,翅膀掠过时,抖落一串水珠,惊得鱼群倏忽散开,在浅滩处划出几道转瞬即逝的银痕。
岸边的芦苇新长的嫩叶,被雨水压弯了腰,却仍倔强地探向湖心,叶片上滚动的雨珠,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像撒了一湖碎玻璃。
风裹着水汽扑来,带着花草的芳香与湖水的清冽。
雨声时急时缓,打在船上是“笃笃”的闷响,落在水面便成了“沙沙”的细语。
阿爸先跳上船,用橹撑住船。烟雨接着上船,又伸手,将江潮拉上。
见二人坐稳后,阿爸披蓑戴笠,撑一叶扁舟从岸边驶出。烟雨与江潮并肩坐着,她划一只浆,他也划一只浆,橹声浆语,搅碎一湖烟色。
这雨,下得缠绵,下得山湖俱醉,仿佛要把整个春天,都浸在这片朦胧的水墨里。
“真美!”江潮叹道。
“美,就即兴来一首诗。”烟雨笑道。
江潮略一沉思,就吟道:“雨织千丝网,湖吞万顷烟。春风绿远岸,帆影没长天。石墩浮水岫,草洲没浪巅。忽闻钟磬远,恍若入壶天。”
烟雨凄迷中,落星墩藏在雾气中,但寺中钟声传来,阿爸正是循着声音而去,就像剥开层层莲雾,落星蹲就像海市蜃楼般出现在湖中。
落星墩宛如一颗遗落人间的星辰,静静悬浮在浩渺的湖心。湖水如一块巨大的蓝绸,轻柔地包裹着这座小石岛,只露出顶部那座七层宝塔的尖顶和禅院的飞檐,仿佛一位隐士半卧于水波之上。宝塔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塔身被湖水浸润得泛着青灰,与远处庐山的苍翠峰峦遥相呼应。
此时,雨停了,湖面波光粼粼,倒映着天空的云影。
将船靠岸,走近禅院,石壁上的苔痕斑驳,古塔的砖缝间生出野花。突然从云缝中射出一缕阳光,就像祥光一样,将“水落石出”的奇观染成金色。此时,落星墩不再孤悬,而是与天宇相连。
禅院的木门虚掩着,透过窗棂的缝隙,隐约可见内里斑驳的壁画,诉说着千年的静谧。
“刚才是雨中即诗,现在阳光出来了,别样风景,再即兴一首?”烟雨笑盈盈地说道。
江潮见此美景,不由说道:“有‘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我哪敢在鄱阳湖卖弄诗文?你即不笑话,我就献丑了。”摇头晃脑地吟道:“雨过云收留晚照,风回雾散驻斜阳。涌江北去波千顷,孤鹜独鸣向晚苍。”
烟雨鼓掌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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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钗》-庐山烟雨
748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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