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到了中午,郭庆又晃悠到前妻姚瑶开的小面馆。他刚跨进门槛,抬头一瞧,店面里挂的画像差点让他眼珠子掉出来——他和李冰的玉照,居然被姚瑶印成海报,贴得满墙都是!有的挂在收银台后头,有的杵在调料架旁边,甚至连厕所门口都贴了一张,画上两人亲密得跟夫妻似的。
郭庆气得直跺脚,扯起嗓子讥讽道:“姚瑶,你搞啥子名堂?知道的,以为你在做明星广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和李冰开的夫妻店!”
姚瑶正给人捞面,一听这话,“啪”地放下碗,腾地跳起来,抄起案板上的菜刀就往外冲:“郭庆你个大粪桶,满脑子粪粪,喷出来的都是粪粪;老子正在捞面,你在喷粪,老子今天非砍了你不可!”
郭庆见势不妙,转身想跑,却被门口排队买面的顾客堵住。姚瑶举着刀追到门口,眼看一刀就要将他掀翻在地,幸好有一位熟客,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喊道:“刀下留人!刀下留人!”
郭庆见有人拦着,笑道:“你莫冲动!莫冲动!我是来告诉你好消息的!今晚,给我铁哥们接风洗尘,特意来邀请你的!”
姚瑶听了,果真气消了一大半,骂道:“幸好你跑得快,要不这一刀下去,晚上多道菜!”
郭庆也不知她是真消气还是假消气,为了安全起见,就不敢坐下吃面了,即使能免他一刀,口水是免不了的,就上了车,拉下车窗,大声叫道:“晚上六点,不见不散!”
原来,自从贴上画,果真起了明星效应,生意突然火爆起来,姚瑶哪有时间生气,赶紧回去捞面。
郭庆从城北绕到城南,到傍晚来到林业站,叫醒李冰。
此时,夕阳西沉,像一枚褪色的邮票,贴在天际的旧信封上。李冰被叫醒来,有些迷茫,仿佛间,就像做了黄粱一梦,还以为人在天涯。
李冰站在窗前,影子被拉长,像一根被遗忘的琴弦。风卷起落叶,在地面打转,仿佛在问:“你还在等那一场,风花雪月的事?”
王萱下班了,进来说道:“都准备好了,出发咯!”
傍晚时分,灯火通明,霓虹招牌“巴山酒馆”在薄薄雾气中泛着红光,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酒馆内,人声鼎沸,一桌人正吼着“五魁首啊六六六!”划拳,脸红脖子粗,仿佛要把屋顶掀翻。
川菜浓郁香气扑面而来,像一条引线,瞬间点燃人的味蕾。灶台边,一长排厨师颠勺爆炒,辣椒和花椒在铁锅里“噼啪”炸响,油烟裹着肉香直冲天花板。
穿花衬衫的老板,腆着大肚子,拿烟招呼新客:“欢迎光临!欢迎光临!”他手腕上的金链子随着动作晃荡,像在给热闹打拍子。
老板娘穿得花枝招展,一个个包厢走着,给老客人问候,给新客人名片,接了名片,一律打折。
老板娘一瞄到王萱,忙不迭地跑过来扯起嗓子喊:“王仰,今晚你请的是哪个大领导嘛?”
王萱笑得见牙不见眼:“啥子大领导哦,是老子从小穿开裆裤一起耍大的兄弟,一线明星!”
老板娘眼尖,一瞟那秃脑壳,眼珠子“唰”地凸出来:“嘞个是你兄弟?我的仙人板板!那得去喊厨师,把十二分的手艺都抖出来,莫让你的兄弟失望!”说着又凑近秃头,眯起眼多看了两眼,嘀咕道:“龟儿,明星长嘞个样子嗦?一根毛都冇得,聪明绝顶!”
王萱请了两位老师,班主任,还有语文老师,还请了几位同学,大家都已经落座了。
小澜点了菜进来,问道:“喝啥子酒哟?白的还是啤的?”
李冰对王萱说道:“说好的,今晚我请客,你们就不要跟我客气了嘛!”
小澜笑道:“昨晚没让你吃好喝好,今晚得补一哈!”
李冰笑道:“昨晚喝得可谓‘气壮山河’,可惜,你在周公解梦。今晚,我请大家喝‘五粮液’!”
班主任一听,笑道:“李冰是挣到钱咯!”
李冰笑道:“老师您莫笑我!水养人,粮养身,酒养魂,故乡三宝,最是真。敬岁月,敬老师,敬友谊,不上五粮,心不真!没得钱,也得装装身。”
姚瑶推门一进来,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到桌上的五粮液,嘴巴张得能塞个鸡蛋:“哎哟喂!难怪郭庆那个憨包儿死拉活拽要拖我来,原来摆的是五粮液!”
郭庆赶紧屁颠屁颠倒酒,杯子恭恭敬敬往她面前一送:“你迟到咯!按江湖规矩,自罚一杯!”
话没说完,姚瑶已经蹦起来要掀桌子——结果手刚碰到酒瓶,突然像被定身咒定住,眼睛弯成月牙儿:“要的!要的!五粮液面前,老子认栽!”一口咪完,抹抹嘴才反应过来:“等等!你们几个龟儿啷个还没开动?莫不是等我这杯罚酒下菜?”
大家笑道:“瑶(幺)妹儿,你是酒仙李白,就等你开始(诗)咯!”
姚瑶笑道:“李白实在是不敢当哦!既然我喝了头杯酒,今天就当一回‘酒司令'!”她拎着酒瓶围着桌子转,给每个人倒得满满当当,到郭庆那儿却手一停,故意把瓶子往身后藏:“你龟儿开车的,喝啥子酒!交警逮到要遭殃!”
郭庆“噌”地站起来,叫道:“开啥子玩笑!老子上的是白班,晚上又不开车!”他伸手就要抢,却被姚瑶推了一把,跌回座位:“你龟儿喝了晚上练醉拳?”
小澜笑道:“他昨晚还吹牛,说他天天晚上还跟你梦里相会——争夺武林盟主!”
姚瑶骂道:“就这龟儿还想跟我争夺武林盟主?除非他练了‘辟邪剑谱’。”
小澜笑道:“我们几个都劝他‘挥刀自宫’,可惜这龟儿胆子小,下不了手,便宜了岳不群、林平之哦!”
郭庆见两女的轮番攻击他,就对老师说道:“老师,你们管管两幺妹,再不管,就要成妖精了!”
班主任慢悠悠夹了块回锅肉,笑道:“师傅引进门,修行靠个人。不管是幺妹还是妖精,能治得了男人的,都是神仙!你练你的‘辟邪剑谱’,她练她的‘葵花宝典',你们两个正好凑个‘天下武林一家亲'!”
桌上顿时笑倒一片。
语文老师夹起一筷夫妻肺片,说道:“王萱与小澜,你们两口子硬是像夫妻肺片——表面红油亮晶晶辣得跳,里头牛杂片片薄得透光,就像你俩表面天天斗嘴——一个“铃儿铛”,一个“铛儿铃”——实则刀工细得嘞,肥瘦相间互补得巴巴适适,冷盘热吵都离不开彼此!最绝的是那碟子调料——花椒面面撒得均匀,就像你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合起伙来把日子过得麻辣鲜香,外人看着都羡慕你们:‘这夫妻档,巴适得板!’”
王萱、小澜赶紧举杯敬语文老师,问道:“我们两个作的这篇‘作文’,能得多少分?”
语文老师答:“九十分!”
二人问:“为何差十分?”
语文老师答:“下次请我,再补十分!”
大家又是哈哈大笑。
8
班长是个女的,叫吴德琼,大家要敬她,她说道:“以前你们都笑我‘无德’又‘穷’,真被你们说中咯。别人都说酒品如人品,我觉得我人品酒品都不行:喝中国茅台,搭领导后台;喝重庆贵宾,打父老乡亲;喝青岛雪花,成了企业(起夜)家;喝泸州老窖,非要撵着狗咬。老师、兄弟们啊,我是不想再喝了,准备出家咯,法号我都想好了——‘空杯大师’!所以麻烦你嘞些先人板板,以后不要再勾我喝酒了,出家人‘瓷杯为怀,瓷杯为怀!’——今天只好以茶带酒,敬老师同学们咯!”
“你是班长,今天好不容易相聚,你不喝,还在这叮叮咚!你对得起老师的教导?对得起同学们的爱戴?”郭庆骂道。
“哎呀,‘醉过,真得醉过!’”吴德琼坚持不喝。
“哎呀,五粮液,她不喝,就让她不喝嘛!”姚瑶又对郭庆说道:“不是你请客,你就不要狗戴帽子——装主人!”
郭庆被说得没趣,脑壳撇到一边,闷起不开腔。
王萱为打破尴尬,将班长叫出,问道:“王拂云在哪儿,你晓得不?”
吴德琼当即垮起脸骂道:“你都有婆娘了,还惦记她?当年你天天送她荔枝,还想收回成本?”
王萱赶紧说道:“不是我,是李冰!荔枝是他送的,情诗是他写的,要找王拂云的人也是李冰!”
吴德琼这才松了口气,骂道:“我以为你骨头痒了,欠收拾!李冰那个秃儿,找拂云干啥子?”
王萱凝重地答道:“旧情难忘!昨晚喝多了,哭得稀里哗啦!”
吴德琼气道:“难怪上‘五粮液’,他是豁出去了!我晓得拂云的电话,我给她打个电话,看看她在不在。”说着,拨通了电话,说道:“拂云,我是德琼,你在哪儿?哦,哦。有个同学,他叫李冰,你还记得不?他发达了,想来找你耍一下,你要不要跟他说一声?”
吴德琼将电话递给王萱。
王萱跑进包厢,扯起嗓子喊:“静一下,静一下,有个电话,找李冰的!”将电话递给李冰。
李冰拿了电话,问道:“哪位?”听对话答:“我是王拂云,李冰,你回来了?”一听这话,李冰哽起,说不下去了,泪水像巴山夜雨一般,哗啦啦地流。
“喂,李冰!咋个不说话?”
王萱接了电话,说道:“李冰接了你的电话,哭了,眼泪哗哗地流。你在哪儿,我让郭庆去接你?”
“今天晚了,明天周末,你们来我这儿耍。”
王萱挂了电话,还给吴德琼,对李冰说道:“拂云请你去她府上作客!”
大家都沉默了。
见李冰还在流泪,姚瑶笑道:“想不到你个秃儿,还是个情种!”
恰好上兔肉,大家哄堂大笑。
李冰擦拭了一把眼泪,说道:“让大家见笑了!”
语文老师说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这个‘情’字,最难堪得破,就是上了缙云山,还是没得办法云空哦!”
班主任笑道:“我们班上同学,虽然考试成绩不是最好,但是成双成对的不少,这也算是,也算是——”一时不知该如何总结。
语文老师喝了一口酒,说道:“种下情种,在年少轻狂的街角,你笑靥如花,我心跳如浪,默默成长。时光流转,像巴山夜雨,悄然浇灌,泪水中生长,思念里抽芽,不诉离殇。”
大家鼓掌叫好,姚瑶又跑上前给语文老师添酒,笑脸说道:“说下去,说下去!”
语文老师很是得意,又喝了一口,站起来,吟咏道:“待到花开,情花绽放,如繁星落枝,每一瓣都是誓言,在风中轻轻摇曳。你问为何流泪?是旧梦重拾的悸动,还是情种生根,终不负这人间烟火?”
班主任见自己的风头被语文老师抢了,他也搜刮肚皮,借酒吟怀:“种下情种,不问归期, 在沉默的土壤,与孤独对话。情花终开,不是奇迹,是时间熬成的蜜,甜中带涩。”
大家同样鼓掌叫好。
班主任看了看杯中,说道:“酒,酒!”
姚瑶赶紧上来添酒,也说:“继续!继续!”
班主任喝了一大口酒,被刺激得流下泪,刚好借题发挥:“你来了,带着往日的风,我笑了,泪水却先一步落下。原来情种不灭,情花不败,只在心底,永驻芳华。”
李冰站起来,举杯,对大家说道:“让我们一起,敬我们的青春,敬我们的爱情!”
大家情绪高涨,喝了杯中酒。
往事悠悠,青春年少又回来。
在校园的梧桐树下,你在读书,我在偷偷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你的侧影。风卷起几片金黄的落叶,轻轻落在你翻动的书页间,像时光撒下的碎金。你偶尔抬头,目光穿过叶隙的阳光,落在我藏匿的角落,而我慌忙用脚抹去地上的痕迹,却抹不掉心跳的慌乱。
那时的日子,简单得像一首未写完的诗。你扎着辫子,辫梢随着读书的节奏轻轻晃动,像春天里摇曳的柳枝;我剪着短发,发梢总被风吹得翘起一角,像不服输的倔强。你背着花书包,绣着蝴蝶的布面在阳光下泛着柔光;我穿着破鞋子,鞋尖磨出的洞总漏进几粒沙,走起路来咯吱作响,却觉得那是自由的节奏。
梧桐树的老皮斑驳,刻着年轮的秘密。我们共享树荫下的静谧,你沉浸在书中的世界,而我假装在观察蚂蚁搬家,实则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你翻书的手指。
想到这,李冰说道:“青春年少,像一场未彩排的戏,我们都是即兴演员,台词是心跳,舞台是无忧。那时的我们,不懂忧愁,只知欢笑;不懂离别,只知相聚。梧桐树依旧,而那段纯真的岁月,已成了心底最温柔的角落,每当风起,便轻轻摇曳,唤回那远去的年少。这正是:‘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9
喝了两瓶酒,老师、同学都走了,小澜、姚瑶也走了,就剩三人。
“送你到宾馆,睡一觉?”郭庆问。
“睡一天咯,睡不着。”李冰答。
“那就再去喝点。”王萱说道。
三人换了个场所,在街边小摊叫了一道碳烤鱼,喝着啤酒。
夜色如墨,霓虹却将街道染成流动的星河。三人挤在街边小摊的长凳上,碳烤鱼的香气混着啤酒的泡沫,在空气中炸开细小的气泡。李冰用筷子戳了戳鱼皮,焦脆的声响里,他抬头望向灯火通明的夜市:“还是家乡的好,半夜三更了,街上还像白昼——活色生香,不装睡。”
郭庆灌了口冰啤酒,喉结滚动,笑着接话:“这就是生活!”他指尖沾了鱼油,在桌沿随意抹了抹,“不像北上广,一到十点,地铁末班车一跑,整座城就成了冰箱——冷冰冰的,连梦都冻硬了。”
王萱夹了块蒜瓣鱼肉塞进嘴里,说道:“生活就是——饿了有摊子,累了有板凳,躺下有婆娘,身后有娃儿!”他指了指郭庆,“今晚酒瓶子在姚瑶手头,你滴酒未沾,现在多喝些啤酒,安慰一哈你受伤的心灵!”
郭庆脖子一梗,委屈巴巴地喊:“五粮液!我兄弟请的五粮液!凭啥子不让我喝?”
王萱笑道:“惩罚你!姚瑶最晓得咋个惩罚你,你才心痛!”
李冰安慰道:“明天,我们带两瓶去拂云那儿,保证让你喝个痛快!”
王萱举起酒瓶子说道:“所以,生活总有惊喜——白天愁秃头,晚上烤鱼头!”说到秃头,王萱问道:“今晚,大家都笑话你‘秃儿’,老子问你一句话,你咋个脑壳光溜溜的?”
李冰沉默了半晌,才闷声答:“差点死咯,做了化疗,才捡回一条命。”
王萱惊问道:“那你还敢喝酒?”
李冰笑道:“病的时候,我还偷偷喝酒,医生说我不要命,我说‘老子只图一醉不醒’,结果,被医生敲了两哈脑壳。”
郭庆笑道:“你个娃儿,从小就你憨批,天不怕地不怕,树你爬得最高,路你走得最远,生死你看得最淡,你不说,我们还以为你秃个脑壳是为了法事(发式)!”
“人生最大的事,就是生死,在鬼门关溜街一回,我终于明白了,要死死在家里头,千万不要‘白骨露於野’,就怕‘千里无鸡鸣’哦!”李冰自嘲道。
“那你就听医生的劝,少喝一些!”王萱劝道。
“已经少了,以前,白酒配白饭都要半斤打底哦!”李冰笑道。
“你个酒鬼,曾经活蹦乱跳的你,生生是被酒精害了!”郭庆批评道。
“生活,生活压迫的!这个世上,什么都贵,房子贵,车子贵,爱人贵,就是酒便宜,一瓶二锅头,二两花生米,保证让你快乐赛神仙。”李冰笑道。
“你现在有钱了,你还不好自珍惜?”王萱劝道。
“所以,我回来了嘛!”李冰笑道。
“珍惜谁?珍惜我们,还是珍惜拂云?”郭庆尖锐地问道。
“珍惜这里的山,珍惜这里的水,珍惜这里的酒,珍惜这里的菜,珍惜这里的人,珍惜这里的情。你们是没有经历过,我是深有感触:已知泉路近,欲别故乡难!”李冰沉重地说道。
王萱拍了拍李冰的肩膀,安慰道:“好了好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明天去看看拂云,看看你这张旧船票,能否登上她的客船!”
李冰苦笑一下,说道:“涛声依旧?怕是很难咯!”
吃完鱼,为了节省宾馆钱,郭庆又将二人带到山上,说是与仙人共眠。
山峦如巨兽般伏卧在雾霭中,轮廓被秋夜的凉意浸得愈发深沉。黛湖的水面像是凝着一层薄霜,倒映着远处缙云寺的飞檐。
檐角铜铃在风中轻颤。
月光从云隙间漏下,为石阶铺上银霜。晚唐的石照壁静立路旁,苔痕斑驳,仿佛被时光反复摩挲的经卷。山风掠过竹林,沙沙声里混着几片银杏叶的私语,它们打着旋儿落在明代石牌坊的础石上,像一封封无人拆阅的秋笺。
偶尔有萤火从蕨丛中升起,与寺中透出的香火遥相呼应。那光不刺目,却让人想起迦叶古佛低眉的慈悲。
夜露渐重时,整座山便成了浸在墨色里的砚台,而秋,正以最温柔的笔触,勾勒着巴山夜雨的诗行。
“君问归期未有期!”李冰心底反复吟道。
10
王拂云是班上最美的女孩。
上初一时,李冰就喜欢上了依然像花蕾一样未开的她,那个时候,她还不是最美,像个黑鸭子。
有一天,她发现她的书包里,多了一粒鲜红欲滴的荔枝,她不敢问是谁给的,也不敢吃,那个上午,她都在走神。
初夏,是女孩最美的季节,她们穿上了花衣裳、花裙子、花凉鞋,就像她们拆开季节的包装——花衣裳是风中的云彩,花裙子是水中之花,而花凉鞋,正把阳光踩成会跳舞的水晶世界。
荔枝,就是这个季节的红宝石——她有春的嫩白,夏的红艳。
当果皮裂开第一道绯红,甜汁便开始丈量她的腰线——王拂云是枝头晚熟的荔枝,被南风日夜熨平褶皱,直到某一天,连影子都渗出蜜来。
到了初三,王拂云已经是全班,甚至是全校,最美的女孩。
也就在毕业季,李冰终于将自己手写的诗,亲自交给她:“春风拂云花弄影,夜月照水柳含情。”
王拂云的脸红了,因为她暗地里喜欢的人不是李冰——一个高高瘦瘦,总带着笑容的男生——她喜欢的是这三年来,一直暗暗给她荔枝的男生。
“我有心上人了,他给我荔枝吃,三年!”王拂云自豪地说。
“是我偷偷给你的!”李冰笑道。
“不能,你家没有荔枝!”王拂云不信!
“我好哥们王萱,他家有荔枝,每回摘荔枝,都是我爬上的,摘到最大最红的荔枝,我总是藏在口袋里,偷偷给你!”李冰得意地说道。
王拂云还不信,直到看到小澜在班上公然吃王萱送给她的荔枝,王拂云才相信了。
不曾想,上了高中,他们又是同一个学校,不同的班。
到了初夏,每天早上,李冰总是要到王拂云的窗前,偷偷递给她一粒最鲜艳的荔枝,几乎日日如此,年年如此。
爱情,就像荔枝一样甜美、甜蜜——
红绡裹着南国的诺言,甜汁是月光酿的美酒。当果肉在唇齿间化开,我尝到爱情最初的滋味——凉中带暖,甜里藏涩,而那颗不肯吐出的核,是心跳的最后一瓣。
高考结束的铃声像一只脱笼的鸟,扑棱棱飞过教室的窗棂,将积压了三年的沉闷空气搅动起来。
他站在走廊尽头,阳光斜斜地切过他的侧脸,在瓷砖地上投下清晰的轮廓。她抱着复习资料从教室里出来,纸页间还夹着未干的墨迹——那是最后一场考试时不小心滴落的。
“我们一起去爬巴山,好不好?”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仿佛怕惊扰了风中的纸风机。
她抬头,看见他手里捧着一粒鲜红的荔枝,仿佛还带着露水。
没有多余的寒暄,就像他们之间那些被习题册隔开的时光,总在沉默中达成默契。
山脚的空气带着苔藓的腥气。他们沿着石阶向上,每一步都踩碎了时光的倒影。蝉鸣从树冠倾泻而下,将暑气蒸腾成细碎的金粉。
他在前走着,额发被汗水黏在眉骨上,却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既不会让她追赶,也不至于让她独行。
半山腰的凉亭里,他们分食一盒冰镇杨梅。汁水顺着指缝滴落,在石板上绽开暗红的印记——像染了胭脂,红了风尘。
他看着她,就像欣赏一副画,梦中的画,这六年来,是第一次这么仔细、这么勇敢地看她,平时连梦里都不敢这样看她,怕她生气,怕她消失。
“你真美,就像枝头的荔枝!每次摘那最大最红的荔枝,就像摘月,只有你配最红的荔枝,只有你最配巴山的月色!”他大胆地说道。
她听了有些惊慌,因为这些年来,她已经习惯了他的无声表白。
她望着远处层叠的峰峦,发现那些被试卷割裂的晨昏,原来都悄悄沉淀成了眼底的云海——高考未开榜,她的人生还没有解开谜底。
风穿过林梢,将他的衬衫吹得鼓起,如同少年藏不住的心事。
她伸手去接一片飘落的槭树叶,却触到他递来的一朵鲜花。指尖相触的瞬间,山风突然变得很轻,轻得能听见时光在年轮里流动的声音。
“你的诗句很美,你的荔枝很甜!”她含笑说道,不离不近,保持着含蓄的距离。
下山的路比来时陡峭。月光为石阶镀上银边,每一步都踏碎一个倒影。他们不再说话,只听见彼此的呼吸与虫鸣交织。走到山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被夜色吞没的山脊,那里有未说出口的约定,正随着晚风,悄悄攀向更高的峰峦。
李冰考上了北方的大学,而王拂云却意外落榜了。
上学前,李冰再次找到王拂云,她的眉间藏着一丝淡淡的哀愁,但她也只是轻轻问一句:“你几时归来?”
“四年!”李冰无比确定地答道。
四年之后,李冰知道爱情不是一粒荔枝,不是一张信笺——
爱情非荔非笺纸,信笺易碎如蝉翼,荔果虽甜只一时。唯有心光恒不灭,长随松影共云驰。
他不能带着四年前的空空行囊回故乡,他得做出一番事业!
然而,现实就像一把榔头,一榔头又一榔头砸在他的头上,一盒饭一瓶二锅头,成为了他人生最大理想,他不敢想不敢念,爱情,就是现实给他最大的讽刺!
每当夜深人静,他总想起那句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最终,他明白了诗中最深沉之处——正是“未有期”。
这,是经历过生活艰辛的人,才懂得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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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钗》-巴山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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