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的名字叫张小明，小时候，奶奶总是说，是她求菩萨才有了我。我不信，奶奶就说，“许菩萨一头猪呢！”我好奇地问：“菩萨要猪干什么？难道她也吃荤？”奶奶赶紧朝地上连吐几口口水，连“呸”几声，后说道：“孩子不懂事，求菩萨宽恕，求菩萨宽恕。”

　　爸爸说，我能是个小男孩，全是他的功劳。

　　妈妈一边羞红了脸。我不知道妈妈为何羞红了脸，就问妈妈，“妈妈，为何是爸爸的功劳？不是菩萨的功劳吗？”妈妈答道：“当然是菩萨的功劳，但是，你爸爸也有苦劳。”我一听明白了，拍着掌说道：“我知道了，那头猪是爸爸养的。”妈妈愕然地看着我，然后用很失望的口气说道：“猪是你奶奶养的。”

　　后来我问爸爸，爸爸才吞吞吐吐地跟我说，原来我出生前，他给了做B超的医生一个大红包。我惊奇地问道：“做B超的医生能决定我是男是女？”爸爸始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说我长大后自然就懂了。

　　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老师说，有不懂的问题都可以举手问她，我一听就立即举手，站起身问道：“老师，我是男是女是菩萨的功劳，还是爸爸的功劳？”老师先是一愣，后说道：“当然是你爸爸的功劳。”我一听，惊奇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爸爸给B超医生红包的事？”老师一脸愕然地看着我，我则笑脸相迎。老师走到我面前，严厉说道：“坐下！以后不许问这样的问题！”

　　后来，我就再也不敢问这样的问题了。长大一些之后，我就更不敢问这问题了，因为这涉及到了另一个问题，我是用一头猪换来的问题。

　　为了证明我是个好孩子，我还是认真讲我的故事吧。

　　2

　　我开始记事是从奶奶喂我吃饭开始的，奶奶总是端着一铁碗的饭满屋子追着我，一边追一边说道：“宝宝乖，再吃一口。宝宝乖，再吃一口。”我总是含着一口饭到处跑，跑累了，或跑开心了，就将满口饭喷出。

　　幼年的记忆中，总是吃不完的饭，和奶奶那句讨好我的话，“宝宝乖，再吃一口。”

　　当然，奶奶也并不总是用讨好我的话诱我吃饭，当我长大一些后，当我越来越皮之后，有时候追不上我，奶奶也威胁我，“再跑，猫来了！”我不怕猫，看见猫，我还去追猫，奶奶只好换一样东西吓唬我，“再跑，老虎来了！”我不怕小猫，可我怕很大的猫。一听这话，我赶紧跑回奶奶身边，奶奶趁机将一大勺子饭塞入我嘴里。我难受得啊，我真想让老虎把奶奶给吃了。

　　“奶奶，你怕老虎吗？”

　　“怕，奶奶可怕老虎了！”

　　听了这话，我可高兴了。

　　后来去动物园，我真见到了老虎，可大可大了，一只鸡几口就被它吃了，吃完还伸出长长血红的舌头舔了一下嘴。那一刻我怕得躲在爸爸的身后，紧紧抓着爸爸的裤子。爸爸赶紧安慰我：“别怕别怕，老虎关在笼子里。”

　　去完动物园后，奶奶再拿老虎来吓唬我效果好多了，我不仅得乖乖吃饭，好好睡觉，还不敢大喊大叫，更不敢哭，否则，奶奶一定会说，“再闹，老虎来了。”我一听这话，后背发冷，只能一把抱住奶奶的双腿，使劲往上爬。有时奶奶会把我抱起，有时候不会。不会的情况，我只能哭。

　　长大后我明白为何每个城市都需要有一个动物园，不是为了保护动物，而是专门为了吓唬小孩。

　　当然，奶奶除了拿老虎吓唬我外，还会用另一句话，“再乱跑，小心被坏人抱去卖了。那样，你就找不到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了。”

　　3

　　我要上幼儿园了，爸爸妈妈给我买了漂亮的衣服，还给我买了一个小书包。第一天，我高高兴兴上学去，妈妈把我送进幼儿园后，她转身就要走。我大声喊着，可是，妈妈却越走越远，我从幼儿园里跑出，要去追妈妈，却被一坏人一把抓住。

　　我害怕这坏人要把我抱去卖了，我害怕见不到爸爸妈妈了，我急得大哭！那坏人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说道：“小朋友别哭，吃一颗糖好不好？”我一边哭一边摇着头，脑子里想的是奶奶教导我的话，“别吃陌生人给的东西，晕倒了就会被抱去卖了。”一想起奶奶的话，我就更加紧张了，更加哭个不停。

　　坏人见我哭个不停，就强行把我抱入一个屋子里，我一看，屋里全是孩子，一个个泪汪汪的。天哪！原来，她们抱来这么多小孩！坏人叫我坐在一把小凳子上，我大声叫嚷道：“我不要，我要回家，我要找爸爸妈妈。”可是，没人理我.

　　我跑到门口，又被坏人抓回，我跑到门口，又被坏人抓回，我跑到门口，又被坏人抓回。我不知跑了多少回，最终还是被看所门口的坏人抓回。

　　过了一会儿，两坏人走进来，一位站在门口边上，一个站在正中间，她微笑着对我们说道：“小朋友们，欢迎你们。你们乖乖地听老师的话，老师就会疼你们，表扬你们，给你们小红花。你们要不要乖？”小朋友们大声说道：“要！”我听大家都说“要”，我也最后跟着说了一声“要”，但是，眼泪、鼻涕依然在流。

　　到了吃饭时间，来了一个坏人，往我们碗里打了很多的饭。我不爱吃饭，一看到饭，我就有一种嘴巴被堵的感觉。

　　坏人见我迟迟不吃饭，就蹲在我身边，说道：“小朋友，不吃饭不乖哦！”我一听，紧张地问道：“你会不会放老虎咬我？”坏人一听，微笑着说道：“只要你乖乖地吃饭，阿姨就不会。”我听明白了，如果不好好吃饭，坏人阿姨就会放老虎咬我，我害怕得只好吃饭。

　　为了让嘴里的饭少一些，我只好将饭撒在桌子上。见别人桌子上的饭很少，我就将我桌子上的饭撒到地上。不想吃完饭，坏人阿姨把我叫住，指着桌子、地上，说道：“你这样乖不乖？”我一听紧张地哭起来。坏人阿姨一看我哭，就说道：“哭就不乖了！”我只好强忍住不哭，紧张地问道：“阿－姨，你－你不会放老虎咬我？”阿姨一听，神秘地说道：“你乖乖的，阿姨自然不会。”我听出来了，如果我不乖，坏人阿姨就要放老虎咬我，我一害怕，又大声哭起来，哭声响亮无比，震得我自己耳膜都轰轰地响。

　　阿姨于是把我关在一个屋子里，就我一人，门口派另一坏人看着。我猜想，她是准备要把我卖掉了。我紧张得想哭不敢哭。她总是很不待见地瞅我一眼，那眼神，那表情，绝对属于不管价钱好坏只要能将我卖了就好的表情。我绝不能让她把我给卖了，我得想想办法。

　　我认真观察了一下地势，周围不是墙，就是门，就是窗。窗户装上了铁栏杆，门有人守着，就跟动物园的笼子差不多，想逃出去不容易，只能另想办法。

　　我一摸口袋，发现有一颗糖果，我就拿着糖果走到坏人面前，递给她，说道：“我给你糖吃，你让我跑，好不好？”坏人看了我一眼，问道：“你想往哪跑？”我指着大门的方向。坏人微微一笑，问道：“你想收买我？就一颗糖果？”我将口袋翻过来，说道：“我只有这些了。”坏人好像很不满意，指着房间中的小凳子，对我吼道：“回去，老实坐着。”

　　我实在害怕，想哭不敢哭，含着泪问道：“你会卖了我吗？你会卖了我吗？”坏人神秘笑道：“只要你乖乖地听话，我，我就不会。回去，坐好！”

　　无奈，我只好回去老实坐着，心里却想着，下回口袋里要多藏一些糖果。我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很久，困得我想倒地而睡。可是，一看坏人的眼神，我不敢睡，一睡准要被她抱去卖了。

　　当我终于跟小朋友们在一起时，我舒了一口气，害怕之心略减。一位老师讲累了，就换另一位老师讲，当两位老师都讲累了，就让我们去玩一会儿游戏，她们自己在旁歇歇嗓子。小朋友们在老师无尽的摆弄下也累了，个个像蔫茄子。

　　到了傍晚的时候，老师让我们排成队，我想，这下完了，真要把我装上车，拉到别的地方卖了。千万别排前面，排前面先卖。有了这层心思后，我就排在最后，走得慢慢的。

　　走出教室，见围墙外都是大人，大门敞开着，两坏人站在两侧。难道，就在这里就将我们卖了？

　　有些小朋友好像也着急了，哭着喊着“妈妈，妈妈”。

　　这时候哭还有用吗？我只希望买的人少些，轮到我时就没人买我了。

　　我低着头，表现得很没生气，这样买主就看不上我，这样我就安全了。就像妈妈去市场买鸡、鸭、鱼，总是买鲜活的，决不买蔫头巴脑的。

　　然而，我就要走到门口了，下一个卖的就是我了，我一紧张一着急，只好使出我的最后一招：装死！

　　我像鱼一样，突然倒在地上，手脚蹬几下，然后，翻一下白眼。

　　这个时候，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宝宝，你怎么了？”我睁开眼一看，果真是妈妈。我一下从地上爬起，冲向妈妈，一把抱住妈妈的大腿，像猴子一样使劲往上爬，那紧张模样，绝对像一条蟒蛇在后追着。妈妈一下把我抱到怀里，使劲亲着我的脸，说道：“宝宝，想妈妈了没？想妈妈了没？”

　　我哗啦一声大哭，抱着妈妈的脖子，心里只有一种想法，赶紧走，赶紧走，再也别来了，这一日过得太惊险了！

　　然而，妈妈却被老师拉住了，只听老师说：“小明同学很聪明。今天表现不算很好，爱哭，吃饭撒了一地，中午也不好好睡觉。刚才还故意倒地装碰瓷，这孩子向谁学的？”

　　我一听，大吃一惊，怎么被老师看出了？

　　只听妈妈说道：“宝宝不爱吃饭，她奶奶逼他吃饭吓唬他，他也倒地吓唬他奶奶。”

　　被妈妈揭短，我很不好意思，将头紧紧靠在妈妈肩膀上，不敢看老师一眼。

　　回家路上，妈妈跟我说道：“宝宝，这是全市最好幼儿园，爸爸妈妈为了让你进这幼儿园，还花了一大笔赞助费呢。你可要好好学习，乖乖地听老师的话，别让老师说咱们是不乖的孩子。好不好？”

　　我答道：“妈妈，我不上幼儿园了，我乖乖在家听奶奶的话，好不好？”

　　妈妈一听，脸色一变，说道：“别的小朋友想进这幼儿园还进不去呢，你可要给妈妈争脸，做一个优秀的好孩子，好不好？”

　　我见妈妈在求我，就说：“不好！”

　　妈妈抱我来到一家商场，指着商场里的玩具说：“你只要好好地上幼儿园，好好听老师的话，你想要什么样的玩具，妈妈就给你买。”

　　我毫不犹豫地答道：“我要糖果，好多好多的糖果。”

　　4

　　晚上，睡觉的时候，听妈妈跟爸爸说，“宝宝今天在幼儿园里表现不是很好，你明天给老师送些礼物，给阿姨也送一份，园长也送一份，给门口保安也送一份。”爸爸亲了我一口，说道：“送，送，只要为我宝贝儿子好，我什么礼都送。”

　　我一听，放心了，坏人真要放老虎咬人，真要把不乖的孩子卖掉，第一个至少不会是我。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我捏着爸爸的鼻子，将爸爸吵醒，说道：“爸爸，妈妈昨晚交代你的话，你可别忘了。”爸爸一听，惊讶地问道：“你妈交代我什么了？”我答道：“送礼的事。”我跳下床的时候，听爸爸在背后夸我一句，“小人精！”

　　上幼儿园时，我抱着妈妈的大腿不肯进幼儿园。妈妈只好不断哄我，许我许多我想要的东西，我才依依不舍进入幼儿园。等妈妈转身要走的时候，我又大哭，追出大门。一位阿姨一把把我抱住，我见她不拿糖果哄我，再哭白哭了，只好抱着她的脖子，将眼泪鼻涕全擦在她肩膀上。

　　到了班上，发现还有不少孩子在哭，老师拿着糖果哄他们，我也眼泪汪汪地走进班级。一位老师走到我身边，帮我擦了眼泪，说道：“小明小朋友，不哭。不哭，老师给你糖吃。”我点了点头，强忍着不哭，老师给了我一颗糖。

　　班上有些小朋友拿了糖还继续哭的，老师的脾气就变得不好起来，拿着戒尺在他们周围走来走去。

　　我见一位小朋友哭得没完没了，我就走到他身旁，对他说道：“你别哭了，你再哭，老师就要放老虎来咬你了。”这位小朋友一听，吓得更是大哭，我转身对身边的老师说道：“老师，他不乖，你们还是把他卖给乞丐婆吧。”老师被我窥觑了心事，一脸惊讶地看着我。我牵着老师的手，把她带到昨天中午关我的那间房间，对老师说道：“要不，你把他关到这屋来。”果真，那些爱哭，哭得没完没了的小朋友全部被关到这间房间。

　　吃午饭的时候，那坏人阿姨又要给我打很多饭，我泪汪汪地对她说：“我感冒了，我妈妈说我不能吃太多饭。”那阿姨果真少打些给我。我尽量少吃些菜，把米饭都吃了，吃干净了。老师走到我身旁，夸我是好孩子。

　　中午睡觉的时候，一位女孩跟我一起睡。我喜欢跟女孩一起睡，我抱着她亲了一口，她大哭起来。阿姨走过来，女孩指着我。我平直地躺着，眼睛闭着。阿姨哄了一会儿那女孩就离开了。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果，悄悄地递给那女孩，她接了糖果，对我一笑。我再亲她一口时，她只是用手背擦擦脸，不哭了。这是妈妈给我买的糖果。

　　我终于明白，下午排队不是卖我们，而是让家长来接我们。小朋友们显然也知道这个了，他们使劲往前挤，我却依然排在最后。

　　等妈妈抱上我的时候，老师的任务也完成了，她有空跟妈妈聊天了，只听老师说：“小明今天进步很大，不哭，课堂纪律好，吃饭又快又干净，中午睡觉安静，刚才排队还很有秩序。”

　　妈妈高兴坏了，一路都亲着我，我脸蛋上都是她的口水，极不舒服，不断在她衣服上蹭着。看见商场，我就一直指着，妈妈假装没看到，就想绕道走。紧急之下，我突然对妈妈说道：“妈妈，我明天不去上幼儿园。”妈妈一听，立即紧张起来，又许了我许多东西。

　　晚上，爸爸一回家，妈妈就向爸爸夸我今天表现很好。我从口袋里取出一枚糖果，递给爸爸，说道：“老师说我很乖，给我一枚糖果。爸爸，你吃。”爸爸高兴地接过糖果，剥开糖纸，舔了舔，其余塞到我嘴里。我走到爸爸身边，要爸爸抱我。爸爸抱起我，拿他鼻子不断拱我身上。

　　到分小红花的时候，我站在老师面前，就像站在卖冰糖葫芦车前一样，一脸笑容，一脸诚恳，一脸期待，老师终于挑了一个大红花给我。

　　我依然排在班级最后一个位置,给妈妈创造机会跟老师说话。老师忙了一天，虽然累，但是总想给家长留个好印象，于是，总会夸我几句。妈妈听了，乐滋滋的。

　　妈妈终于如她许诺的，带我到商场，给我买了好多我喜欢的东西。

　　乖，是可以得到自己喜欢得到的东西；不乖，除了屁股要挨打外，还要被老师、同学说是坏孩子。

　　这是我在幼儿园学到的道理。

　　幼儿园的时光，虽然大多数孩子都是抱着妈妈的大腿哭着不肯进校门开始，最后总是以一场文艺表演结束。这文艺表演就像蜻蜓点水，虽然短暂，却能泛起池塘阵阵涟漪。三年的努力，就汇聚在最后这一蜻蜓点水上。

　　我表演的节目是合唱，由于我个子不突出，所以我只能站在边上。领唱的名叫张小芸，就是跟我睡了三年，现在牙蛀得差不多的那傻妞。表演前，我哭着闹着要妈妈给我买牛轧糖吃，不买，我就威胁着不参加文艺表演。无奈，妈妈给我买了几颗又香又甜又黏的牛轧糖。我全偷偷给了张小芸。张小芸可高兴了，估计一天都把那牛轧糖吃干净了。结果，张小芸嗓子哑了。我自告奋勇地向老师推荐我自己，老师把我给否定了，说我五音不全。

　　最终，文艺汇演时，我和张小芸站在了一起。虽然，我没有实现领唱的目的，但是实现了跟张小芸站在一起的愿望。

　　就当照相师傅叫“茄子”的那一刻，我一把抓住张小芸的手，张小芸想甩脱我，可是，没时间了，快门按下，闪光灯一闪，这童年最美好一瞬就这样成为永恒。

　　照片清洗出来后，老师发现我抓着张小芸的手。张小芸爸爸妈妈也发现了他们女儿的手被我抓住。当然，我爸爸妈妈也发现我抓住了张小芸的手。

　　我害怕他们会说我耍流氓，可是，他们都没有批评我，都说我们是童真无邪。我更希望他们能换一个词，比如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这张合唱合照相片放在我童年相册第一页。整张相片亮光之点是我抓着张小芸的手。对我来说，这是我人生最初的闪光之点。

　　哎，幼儿园时光就这样过去了。除了在妈妈肚子里无忧无虑之外，就幼儿园的日子好混了，虽然青椒不好吃，虽然数学课不好玩，虽然书写课也不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