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渠引江水，嘉稻擢新泥。

　　1

　　李保财选锣子做助手，因为这青年人从不多嘴，很少说话，干活也很卖力。由于起得早，李保财不是去会堂而是去罗家叫锣子，见大门虚掩着，就推开门，叫道：“锣子，锣子。”

　　没有应声，整个屋静得就像墓穴一样，李保财立即后退了出来，突然见门外站着一个人，吓得拍了一下胸口，说道：“锣子，你无声无息地在人背后站着，嚯嚯，吓死人！”

　　“么事？”锣子问道。

　　“你好好地不在家里睡，怎么在外头睡？”李保财反问道。

　　“我哥半夜就跑，我一个人害怕，就在外面晒台上睡。么事？”锣子余话不多地问道。

　　“有活，你跟着我干就是了。”李保财也简单地说道。

　　二人来到会堂，叫醒了李学业，天未亮就出发了。

　　这一走，半个多月后，三人才返回来，个个像个野人一般，衣服也被荆棘割破了。

　　李保财一回家，槐花就骂道：“你去哪里找穴，找了这大半个月。”

　　李保财也不答也不骂，赶紧洗了个澡，换了一身衣服，吃了小半碗冷饭，然后去仓库找弟弟，约他和老队长一起去会堂商量事。

　　李学业也没洗澡，也没吃饭，他点着灯，正在整理资料，一见三人来了，就展开一张图，说道：“我们三人用了半个月的时间，从日月岗到溪头，往返几十次，终于找出一条最适合开渠的路线。”他就将图纸展开，举着灯，让大家看。

　　图上每段线都有尺寸，每座山都一一标明需要开多长的隧道，合计结果是，水渠总长十里，要开三里隧道。

　　李保顺一看，他因为是泥土工师傅，很明白光开渠还是不够的，还要地面铺石，水渠两面还得垒石壁，不由叹道：“光垒石壁，就得垒一整年！”

　　李保财说道：“为防止隧洞倒塌，顶上还得垒拱形石条，还得填充水泥浆。”

　　李保顺叹道：“如此看来，一年还完不成。”

　　李学业说道：“靠我们全村力量，至少得三至五年。此外，工程所需要的工具、水泥等费用，也是我们村支付不起的。”

　　老村长叹道：“当初保财爹来找我商量这事时，我就考虑工程太大，没敢做。现在又过了十多年了，日月岗人口多了许多，当初的孩子都变成青壮年了，每人口粮不多反而减少，主要原因就是水限制了农田，农田又限制了人口。这一回我们如果不干，以后可能就更干不了了。”

　　李保顺说道：“用工问题，其他村会来帮忙，因为水渠建成了，还可以向各村开去，最难的就是我们这儿到溪头这一段。关键的是买铁锤、锤子、炸药、水泥，这些都要钱，大队、公社会支持一部分，但大部分需要我们自己承担，我们除了吃饭外，哪有余钱！现在满山都是杉木，都可以用来建造新房。我们不缺木材，家家户户就缺请师傅的钱。”

　　李学业说道：“这个问题我和保财叔考虑过，商量过，想过各种办法，甚至想到县革委请求帮忙，但都不可行，因为我们国家很穷，各地、各行各业，都需要钱，用钱的地方很多。即使上头支持我们，但大部分问题还得我们自己解决。保财叔提出一种解决办法，将松林岗的松树砍了，卖了，我们就有资金了！我们不仅有钱开水渠，我们还有钱做一项更大的事。这件事太大，我暂不跟你们说，因为做这件事，得县革委，甚至需要区里批准。”

　　老队长严肃地说道：“卖松木，说得容易！要卖这些松木，就得开路，开二十多里的山路！即使能开出这条路，坡度这么陡，弯度这么大，怎么运输木材？”

　　李学业还是信心满满地说道：“伟大领袖毛主席告诉我们：‘人定胜天！’这是我们对待一切工作，解决一切困难，必须具有的决心。只要我们下定决心，方法总比困难多！”

　　老队长还是叹道：“你说得没错，我也是抱着这种思想，这种决心，想了十几年了，始终想不出解决办法。”

　　李学业走到老队长面前，说道：“你是老革命，你的思想，你的决心，我丝毫不怀疑！老队长啊，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何知青要下乡？又为何党中央、毛主席要将工农兵子弟召去上工农兵大学？原因只有一个：全国各地，各行各业，各项社会主义建设事业，都需要知识。而知识是什么？就是用科学的方法，来解决现实的问题。作为生产队队长，你们的眼光只限制在本生产队；大队长的眼光就要高于你们，他们的眼光放在了全大队，他们考虑问题就更深更广一些；公社领导考虑问题又比大队长要更深更广更长远一些。所以，我们考虑问题，不能仅限于日月岗，而要越过日月岗来考虑问题。”

　　听了这话，老队长欣喜地看着眼前年轻人，但又考验地问道：“那你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李学业答道：“开路是长远的，也是必须要做的事，但却不能解决眼前困难。所以等着路开通，再砍伐这些松木，按照保财叔的说法是，松木都让蚂蚁给啃光了。所以，我们改用水运！”

　　李保顺当即笑道：“我们这条溪水就那么多，运几根杉木还行，运这么大的松木，不行。”

　　李学业也笑道：“队长、老队长，你们往水运方向，再想想！”

　　老队长说道：“若说非得水运的话，那就把松木砍好，通过滑道滑到溪里，等山洪一来，就可以将这些松木冲出去。”

　　李学业竖起拇指，赞道：“英雄所见略同！”

　　李保顺叹息道：“冲出去容易，拦住它不容易！”

　　李学业就对着三人说道：“所以接下来我们要解决的问题就是，如何将洪水冲出去的木头给拦下来！”

　　一听这话，老队长叹息，李保顺摇头。李保财也在思考，实际上他已经思考很久了，始终没有办法，除非龙王爷突然让水就没了。

　　李学业说道：“伟大领袖毛主席思想深邃，他的矛盾论、方法论，都是举世无双的。迎着困难解决问题，就是其方法论的集大成者。既然我们已经将木头通过洪水运出去了，那在哪里让它停下来呢？适合运输的地方，我们就让它停下来。停下来的办法很简单，建木栅栏。”

　　受其启示，老队长一拍桌子，说道：“对啊，想当年中原野战军能将黄维兵团团团围困住，不就靠挖战壕嘛！”

　　李保财也想通了，问道：“那在哪里建木栅栏？”

　　李学业答道：“在坝头，原因就是，出坝头之后，桥梁很多，木头会将桥墩冲坏，所以必须在坝头建立木栅栏，再用铁索加固。”

　　李保顺赞叹道：“天哪，如果能将这些杉木、松木全部运出，不仅支持了国家建设，我们连修路的钱都有了。”

　　李学业脸带微笑地说道：“我们不先修路，我们先建一个电站，发出的电不仅供应我们村，还能供应其他村。”

　　老队长已经不敢想象了，因为这个年轻人的想象力已非他所能想象了。

　　李保顺肚子咕咕地叫着，说道：“你们都没吃饭吧，先回去吃饭，吃完再讨论！”

　　老队长则说道：“不需要讨论了！学业你说，怎么干？”

　　李学业这时反而沉静下来，想了许久，才说道：“我先去上报、申请。图纸我留在这儿，在报批下来前，你们可以先干。”

　　还未等李保顺同意，老队长就表态道：“成！”

　　兄弟俩路上走时，李保财对弟弟说道：“这个水渠能开成，日月岗这一大片山坳都可以开辟为良田，日月岗就要变成日月湾了。”

　　李保顺叹息道：“工程太大，用工量太大，就怕批不下来。”

　　李保财语气坚定地说道：“批不下来，靠我们自己的力量，也干！”

　　哥哥的话让李保顺很震撼，他觉得哥哥无论是能力、魄力，都远胜自己，自己安排农田生产还行，真要领导大家开水渠，则力不从心，于是他对哥哥说道：“哥，我这个队长让你干吧，你能干得更好！”

　　李保财曾经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觉得无论是李保田还是自己弟弟，各方面都不如他，但是他现在不这么想了，因为跟李学业比起来，自己最多就是一个木匠，于是他说道：“你搞土，我搞木，你更适合开水渠。而且你有一个比我强很多的地方，你有一个好老婆，红玉很会做人，很会做事，不像槐花，无论我多么努力，都会被她败得一干二净。”

　　李保顺觉得哥哥说话不公，说道：“怎么能这么说，嫂子勤劳、能干，还给你生了两个儿子。”

　　李保财叹息道：“她那张嘴得罪人也就罢了，还得罪天，得罪地，我都不知该如何给她擦屁股了。”

　　李保顺见哥哥说得越来越不像样，就不敢再说，再说，会引起他更多的啰嗦话。

　　第二天一大早，李学业很早就背着包走了，他手提着一盏马灯，唯物主义告诉他不要害怕，但是心中残留的唯心主义还是让他觉得害怕，他觉得眼前总有一个影子，一个看不清的影子，就像那是他的影子，黑暗中的影子，走在他前头的影子。

　　走到松林岗时，天终于微微亮了，他看到前面果真有一个人，一个身形清瘦的女人，留着一条很长的辫子，就像一条蟒蛇，从一树桩爬下来，垂落在地上，不知其长。她消失在幽暗的林中，那条蟒蛇好似在地上，逶迤而行。

　　李学业提着马灯，心情忐忑地走入松林。

　　2

　　双抢结束了，往年，都会进行一次改膳，但今年没有，原因是今年因为干旱，有三分之一的稻田没有种下秧苗，这意味着晚稻将不可避免减产三分之一。所以，全村都要勒紧裤子过日子。

　　李保顺在群众会上说了一句话：“今年粮食产量下降，但交给国家的公粮不能少，困难我们自己承担，不能给国家添麻烦。至于如何解决困难，我的建议只有一条：多吃地瓜干饭！”

　　原来，地瓜属于干旱作物，对土壤的要求也很低，贫瘠之地、沙地都可以种植地瓜。日月岗山坳多属旱地，因此，生产队种植了很多地瓜，作为辅助粮分给社员。各家各户分了地瓜之后，有些用手工机器磨了，洗出、沉淀出地瓜粉，其渣给生产队的猪吃，这是最浪费的一种形式。另外一种是将地瓜存放在干燥的地方，煮来吃，这种只能存放一个冬季，到来春就长牙了。还有一种，就是将地瓜去皮，刨成丝，晒干，能存放一年，做饭时，跟白米饭混在一起，蒸来吃，这种饭，称作地瓜干饭。

　　双抢后，剩下的农活就交给妇女同志干，男同志一律上山挖水渠，就连破锣、茶壶也得去挖水渠，猪场由妇女接管。

　　只挖了半天，大家就泄气了，原因是山地难挖，土质硬、石头多，不一会儿，板锄用不上，一律得用钢筋撬着挖，板锄只起辅助作用。钢筋少，板锄用不久不是蹦了就是柄断了。大家挖一个上午，只挖几个坑，但人人手上都起了水泡，水泡破了，叫苦连天。

　　李保顺知道，挖渠只是最简单的一部分，大家还叫苦连天，如果是抬石头、垒石壁，那就更加困难了。

　　中午，大家吃着地瓜干饭时，一人埋怨道：“认命吧，就吃地瓜干饭，不挖了！”

　　李保顺就问道：“你肯吃地瓜干饭，你儿子喜欢吃吗？难道要让你孙子也吃地瓜干饭，祖祖辈辈地吃？”

　　“祖宗十八代都吃过来了，没什么不好的。”一个懒汉叫道。

　　“那以后，别人都分稻米，就你分地瓜，你干吗？”李保顺问道。

　　“那不行，凭什么就我吃地瓜，我也要吃白米饭！”懒汉大声抗议道。

　　李保顺乘机教育道：“不想吃地瓜干饭，那我们就加把劲，挖出一条水渠，以后我们天天、顿顿都吃白米饭！”

　　这么简单的话，很有效果，因为大家实在不想吃地瓜干饭。于是，宣传口号就为：不想吃地瓜干饭，就使劲挖水渠。

　　一边挖水渠，一边垒石壁，挖出来的石头，大的被敲敲打打就垒到石壁上去了，小的就铺底。开始是李保顺一人垒，几个人在看，后来就几个垒，李保顺在一旁教着。垒石比抬石毕竟要舒服一些，也算是一门技术活，就越来越多的人来学垒石。

　　干了一天，虽然只挖了几米的水渠，垒了不足一米的石壁，但是水渠的整体形状出来了，大家一看一天的成果，就有了信心，于是高高兴兴回家了。

　　当晚，李保顺去张家，对豁嘴弟、没耳朵说：“你们兄弟俩今天怎么不去挖水渠？”不等兄弟二人说，他们爹就说道：“你答应的，过了双抢，我们就去砍杉木。我这把年龄了，又少了一根手指头，斧头抓不紧，只好让他们兄弟二人上山帮几天。等砍够了，就让他俩去挖水渠。”李保顺无奈，只好同意了。

　　第二天，李保顺让哥哥去大队供销社多买一些大锤、中锤、钢筋、板锄，还让买一个手提喇叭，用于指挥工程。

　　一个月后，一条弯弯曲曲的水渠沿着山势逶迤前行着。

　　要收割单季稻时，才让部分男劳力去挑稻谷，水渠工程继续进行。

　　破锣因为挑过松油，挑力不错，就选择挑稻谷，从半山腰挑下来，一天得挑好几担。田里的妇女就喊道：“破锣，停下来歇歇，顺便拉泡尿。”这些妇女因为周围都没有男人，所以很放肆，都想取乐一下。破锣自从心里有了人之后，不再放荡，虽然停下来歇歇，却不肯拉尿，即使要拉，也是朝向没人的方向。妇女们就喊道：“拉啊，转过来拉啊！”破锣笑道：“莫笑话，莫笑话！”有人见破锣不从，就笑问道：“你是不是缩阳了！？”破锣还是笑答：“莫笑话，莫笑话。”

　　没耳朵因为抬杉木抬得很有肩力，他也选择挑谷子，他没尿都被那些女人嘘出尿来——那些女人在嘘破锣，他也要脸，也背对着女人拉尿。那些妇女叫道：“没耳朵，你是不是也没鸟？”没耳朵被人叫没耳朵就已经很生气了，再一听没鸟这样最伤男人自尊的话就更加生气，就突然一转身，冲有女人的方向撒了一下，但又急着转身了。一个妇女叫道：“没看清，再来一下。”没耳朵一次之后，脸皮也厚了些，又转过来撒了一下。另一个妇女也叫道：“我还没看清，再来一下。”没耳朵大声答道：“没尿了！”那个女人大声笑道：“还没一下，就没了，你真是没鸟用。”没耳朵争辩道：“都两下了！”他这话，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女人挑不了两满筐稻谷，能挑半筐的就挑半筐。红玉挑大半筐，屁股扭得就像番鸭一样，大家直夸她力气大。

　　从半山腰挑到仓库，红玉脸憋得通红，满头是汗，结果当晚，肚子疼了大半个晚上，就流产了。

　　次日，红玉瞒着人，还是去割稻谷。她一直干的都是最吃力的男人干的活——打谷，这天她干不了，只能割稻谷，腰酸痛得厉害，浑身没力，她硬撑着，到了下午最终晕倒在田里。

　　破锣刚好挑谷到这里，他就放下稻谷，背着红玉回到家，大声叫道：“槐花，槐花，红玉晕倒了，你给她换身衣服。”

　　槐花听了赶紧出来接过红玉，把她抱到床上，把脏衣裤脱了，看她裤子都红了，就问她怎么样。红玉悠悠说道：“你给我烧碗红酒生姜汤。”槐花就给她烧碗红酒生姜汤，还从自己家拿些红糖、一个蛋，做成女人月子吃的生姜红酒红糖蛋汤，端给她喝。红玉吃了这碗汤，出了一头大汗，又打着鼾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