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罪》-黑暗尽头
侦探 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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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罪》-黑暗尽头
5600字

  9

  朱洙的哥哥名叫朱桓,他在深圳工作。为此,顾严特意飞往广州,约他见面。

  在一家粤式早茶楼,朱桓订了一张临窗桌子,点了一壶茶,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香港报纸。顾严来的时候,他点了一下头,将一张菜单递给服务员。

  朱桓给顾严倒了一杯茶,说道:“我妹妹怎么了?”

  顾严:“一位保洁员被杀,朱洙有杀人嫌疑。”

  朱桓听了这话,无动于衷,见菜已经上了,就拿起筷子开始吃,见顾严不动筷子,就叫道:“别客气,吃啊!”

  顾严:“你们兄妹感情怎么样?”

  朱桓:“我们得有十几年不见了吧。她现在怎么样?”

  顾严:“一个人靠做些糕点养活自己。”

  朱桓:“你找我什么事?”

  顾严:“我想了解一下朱洙的童年。”

  朱桓:“你是谁?”

  顾严:“我想照顾她。”

  朱桓:“你?你多大岁数了?你能照顾她?”

  顾严:“她其实很聪明,只是缺少对外界的了解,如果能细心教她,让她接触社会,她能自己照顾好自己。”

  朱桓:“她很倔强,又无知,脾气还很坏。”

  顾严:“你爸妈去世时,你在吗?”

  朱桓:“我在这工作,脱不开身。你知道吗,我是做金融的,每天都很忙。就比如现在,我还在看上周香港恒生指数。”

  顾严:“你挣了多少钱?”

  朱桓:“这是很隐私的问题,在这里一般人不会问的。”

  顾严:“如果你挣到钱了,你连自己一个妹妹都不愿照顾,你嘚瑟什么?如果你没挣到钱,你在我面前嘚瑟什么?”

  朱桓:“你是来跟我吵架的?”

  顾严:“我是来看看,到底怎样一个家庭会造成朱洙与世隔绝的。”

  朱桓不说了,他匆匆忙忙吃着,每样菜都吃了一口后,拿起餐巾擦拭了一下嘴巴,站起来要走。

  顾严:“坐下!”

  朱桓一看顾严威严的样子,只好坐下,说道:“有什么话,就快说吧。”

  顾严:“你爸爸妈妈为何不到五十岁就去世了?”

  朱桓:“跟一个疯子在一起,能长命吗?”

  顾严:“疯子?你是这样看你妹妹的?”

  朱桓:“你没跟她相处,相处久了,你就知道了。”

  顾严:“能说说她的疯法吗?”

  朱桓:“她活在她自己的世界里,我们无法进入,她也无法出来。我们无法理解她的世界,她也无法理解我们的世界。”

  顾严:“为何不送朱洙去盲人学校学习?”

  朱桓:“我爸妈是下岗职工,供我读书已经很不容易了。”

  顾严:“你爸妈去世后,你怎么忍心留你妹妹一人在那里?”

  朱桓:“你知道在深圳有多难吗?你知道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来深圳有多难吗?早几年开发商打电话给我,要我劝我妹妹同意拆迁,她死活不答应。现在听说改成公园了,那套房子再也不值钱了。”

  顾严:“你爸爸妈妈对你妹妹好不好?”

  朱桓:“两下岗职工,就靠烤红薯、捡破烂维持家计,心情能有多好?别说了,说了都是泪。我妹妹怎么样?要被判死刑吗?”

  顾严:“我会尽量救她。”

  朱桓:“你谁啊?局长?市长?省长?”

  顾严:“我是律师。”

  朱恒:“律师?那你很有钱,好好照顾我妹妹。我妹嫁给你的时候,顺便把那套房子转到我一人名下。”

  顾严:“你以前就这样,还是来南方后变成这样?”

  朱桓:“说说看,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

  顾严:“人性本无善恶,善有善源,恶有恶根。”

  朱桓:“那你好好跟我妹妹过吧,希望你能将她引向善。”

  朱桓就要走的时候,顾严再次叫住他,说道:“找个时间回去看看你妹妹吧,她一个人孤零零的不容易。”

  朱桓苦笑一下,就走了。

  顾严看着满桌只吃了几口的菜,他拿起筷子,细细地吃着。

  当天,顾严又搭飞机回到哈市。

  在飞机上,顾严脑海里勾勒着朱洙的生活,一个捡破烂的爸爸,一个烤红薯的妈妈,一个冷漠的哥哥,一个无人理睬的她,这就是她的童年。

  10

  李默调查刘芳时发现,她同时在好几家兼任保洁员,家里基本都是单身老人的,她本人租住在离小公园不远的租房中。

  打开租房,发现里面放满东西,都是些可以卖的瓶瓶罐罐。显然,业余时间,她还在捡破烂。桌子上放着一盒打开的糕点,吃了一半,一半留着。

  布衣柜里挂着几件衣服。黑色的箱子锁着密码,打开后,是她的身份证、银行卡,以及一些轻薄衣服。

  除了一本账本外,没有别的东西。

  正是通过这本账本罗列的地址、电话,李默一一访问了那些雇主,大家的反映是,刘芳做事麻利,手脚干净,脾气也好,没有不良的地方。

  李默去找肖法医。

  解剖室里放着两张台,一张放着刘芳尸体,一张放着大黑狗尸体。

  肖法医指着女尸尸体伤口,对李默说:“你看这处伤口,伤口是斜上向的。我按照被害者、嫌疑人身高、刀具长度、持刀高度、二人距离,伤口深度、角度等,模拟了案发时的情景。这是模拟的动画。”

  李默看着动画,惊讶地说道:“这与老顾的推想是一模一样的,难道真是进门时绊了一跤,撞在她刀上?”

  肖法医又指着那头狗说道:“这头狗也是一刀致命,也是用同样的刀。不同的是,刀插入后转动了三十几度。狗与人不同,因为狗较为低等些,它的生命韧性反而更强。按道理狗被杀时是会叫,会挣扎的,因此这刀口转动幅度,有可能是狗挣扎的结果。我模拟了狗被杀的情景,应该是躺着的时候,被人从上而下插入一刀。这两刀相同点是,手法非常稳,都是选择腹部,都没有刺到骨骼。可是令我惊奇的是,凶器上只有死者的血,竟然没有狗血,这令我多了疑心,我检测死者伤口,发现了狗血。所以可以得出结论:是先杀狗,再杀人。但是,但是,总有一事令我,令我,不十分确定!”

  李默:“你的疑点在哪?”

  肖法医:“我怀疑,杀狗的和杀人的不是同一把刀!”

  李默:“你怀疑?”

  肖法医:“所以,对凶器还需要进一步的检测。”

  李默:“你的这些发现证实了案发时,有第三者,或者说,案发后有第三者。”

  李默又重复看了一遍模拟的动画,问道:“这个动画足以证明这是一起意外事件吗?”

  肖法医摇了摇头,说道:“不足以,因为死者‘扑过来’,既可能是她自己主动扑过来,也有可能是她身后有人推了她一下,具有意外和蓄意双重性。”

  李默:“如果案发现场有第三者,那么,蓄意可能性就无法排除。”

  肖法医:“是的,所以,我们需要更进一步的检测。”

  肖法医又指着那个袋子说道:“那条狗已经腐烂,伤口已经无法观察。我对两条狗胃内提取物进行检测,没有发现有毒物质,也没有麻醉药残留物。”

  李默:“你的鉴定结论是:死因刀杀。”

  肖法医:“是的。”

  李默:“杀狗的和杀人的,是同一个人吗?”

  肖法医:“手法非常相似。”

  李默又让技术科的人通过滴血实验检测出狗被抱在身上高度,终因为狗的死亡时间不知,血的浓稠度难以确定,实验数据不具可比性而作罢。但分析朱洙当时身上血迹,两只手抱着狗,狗身上的血沾染了她上衣、上衣袖子、裤子,与她两只手抱着狗、弃尸马家沟基本相符。

  精神鉴定也得出结果:精神正常,但有易怒脾性。

  当李默拿着这些证据要结案时,他十分纠结,只好再次提审朱洙。

  李默:“我们已经找到大黑狗了,它肚子被刺一刀,被扔进马家沟。狗是不是你杀的?是不是你抛到马家沟的?”

  朱洙不答。

  李默:“人是不是你杀的?”

  朱洙不答。

  问不出结果,李默只好结束讯问。

  李默还是来找顾严,这回没带案卷,而是用口述方式,将案子述说一遍。

  听完后,顾严自言自语道:“肖法医提出的疑点,证实了我先前的猜测:案发现场有第三者,或案发后有第三者。问题是,为何狗会疯了?这是本案关键!”

  李默提醒道:“心理医生在对她心理进行测试时,发现她心理年龄处于不确定、不稳定状态。”

  顾严:“不确定?不稳定?”

  李默:“心理医生说,朱洙的心理极为复杂,既有成熟一面,又有幼稚一面,她的性格不像是人类的性格。”

  顾严:“不像是人类的性格?”

  李默:“心理医生没有具体说明,因为这已经超过她的研究范围,她没有做出结论,只是觉得她心理不确定、不稳定。”

  顾严:“是否有这样一种可能,第一次她刺杀导盲犬并不知道刺杀会造成死亡?第二次刺杀大黑狗,是因为大黑狗惹怒了她?而保洁员被杀则完全是属于意外?比如见到朱洙杀狗后的狰狞面目,过激反应,而导致意外发生?”

  李默:“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但有许多疑点无法解释。她并不承认她杀了自己的狗,这是为何?”

  顾严:“我总觉得她的心理年龄处于某个不成熟阶段,比如儿童,这个阶段的人往往不承认自己做的错事,而且更擅长撒谎。”

  李默:“这么说来,还应该给她测谎。”

  顾严:“必须针对她的成长环境、生活环境、工作环境,设置针对性的问题,以测定具体的心理年龄、知识结构。你要明白,她连内衣都不知道要穿,她连微笑都不会,她甚至可能不知道生命是如何开始,又是如何结束的。”

  李默:“看来是要组织一个专家组,对她进行全方位的测试。”

  11

  顾严找到了那个姓谢的快递员。快递员称他给她送货已经有两年了,他从未走进她家,取了货后,送到店就了事了。

  顾严:“按道理,她行动不方便,你应该进去取货的,你为何不走进她的家?”

  快递员:“我在门外叫一声‘取货了’,她总是将货送到门口,我就没走进。再者,她家的狗似乎也不欢迎外人进入她家,总是低声呜呜地叫着,这种狗是会咬人的。”

  顾严:“你说的是大黑狗,还是导盲犬?”

  快递员:“导盲犬。”

  顾严:“导盲犬?导盲犬必须是温和、不咬人的。”

  快递员:“窝里横。”

  顾严:“那大黑狗呢?”

  快递员:“相比之下,大黑狗大大咧咧的,爱叫,但绝不会咬人。也脏,草丛里稍微风吹草动,它就爱往草丛里钻,弄得满身都是草刺。”

  顾严:“你觉得她会喜欢大黑狗吗?”

  快递员:“不喜欢。”

  顾严:“为什么?”

  快递员:“导盲犬很顺从她,可大黑狗不顺从她。这不能怪大黑狗,大黑狗什么智商,导盲犬又什么智商。”

  顾严:“导盲犬被杀,你觉得可能是?”

  快递员:“可能就是她杀的。”

  顾严:“为什么?”

  快递员:“狗咬狗呗。”

  顾严:“你这什么意思?”

  快递员:“我胡说。”

  顾严再问,他不答,只好问道:“有几家店在销售她的糕点?”

  快递员:“只有一家。”

  顾严要了那家店的地址、电话之后,来到这家店,发现这是在老住宅区内的一家小店,卖一些烟酒的小杂货店。在柜台一个竹簸箕上,放着一些旧式糕点,用纸包着。

  看店的是一位老人,有六十多岁了,姓孔,名凡,须发皆白,皮肤黝黑。

  顾严上前说道:“老哥,给我来一盒糕点。”

  老人将糕点递给顾严,收了钱,放入一个小木匣子里。顾严打开纸包装,发现正是朱洙做的糕点,就问道:“这糕点放多久了?”

  老人:“十天半月不会坏,没事,放心吃吧。”

  顾严吃了一口,发现,糕点甜中带咸,就故意问道:“咋还有咸味?”

  老人:“将就吃吧,一瞎子做的,可能是把盐当作糖了。”

  顾严:“瞎子做的?”

  老人:“可怜的孩子,从小眼睛就瞎。”

  顾严:“你认识她家人?”

  老人:“认识,同一个单位下岗的,她妈在街边烤地瓜,爸去捡破烂,我在街边卖水果。我这个摊是租的,合法经营。她妈总被城管赶来赶去的,有时三轮车、铁桶都被没收了。小瞎子就在我旁边,借我水果摊卖报纸、书刊。她爸到人家小区里去捡些破烂,也像做贼似的被防着。这一家,可怜啊。”

  顾严:“小瞎子她怎么样?”

  老人:“模样长得还算俊俏,就是一张脸僵硬,看着像木雕一样,面相不好。也没上过学,什么都不懂。”

  顾严:“你咋不教她呢?”

  老人:“我大字不识一箩筐,再者我也不爱说话。”

  顾严:“老朱脾气怎么样?”

  老人:“就一粗人,爱喝酒,一喝酒就疯,爱打人,打媳妇,打女儿,就一个儿子疼得要命。他儿子也有出息,学习成绩很好,考上南方一所大学,在那安家落户了。”

  顾严:“老朱是怎么死的?”

  老人:“喝醉酒,掉马家沟,淹死的。”

  顾严:“小瞎子妈呢?”

  老人:“病死的。”

  顾严:“啥病?”

  老人:“穷人家,哪知啥病,她自己也没说。小瞎子跟我讲她娘躺在床上几天不起来后,我去看,已经死了。我招呼些老伙计,大家凑一点钱,将她火化了。小瞎子哭着闹着要她娘,没办法,只好将骨灰盒给她。父母都死后,就一条狗陪着小瞎子。我后来把水果摊让给她,改成报刊亭。后来报刊不好卖,就教她做这些糕点。别看她瞎,手可巧着呢,做出的糕点又酥又脆又香又甜,卖得挺好。可是,那报刊亭终究影响市容,不让开,我只好在这替她售卖。听快递员小谢说,她杀了人,被抓了。”

  顾严:“她的导盲犬是不是你替她找的?”

  老人:“是啊。没一条导盲犬,哪能行?莫说出去,摸着摸着,非得掉落马家沟里了,跟她爹一样。”

  顾严:“你有多久没见小瞎子了?”

  老人:“得有挺长一段时间了。”

  顾严:“你为何不去看看她?”

  老人:“我自己腿脚也不好。人老了,腿脚先不好。”

  顾严:“按你对她的了解,你说她会杀人吗?”

  老人:“她就一孩子,孩子哪能杀人?”

  顾严:“老朱的骨灰盒在哪?”

  老人:“后事是他老婆安排的,我不知道。”

  顾严:“朱洙性格中是否有残暴的一面?”

  老人:“朱洙?你说小瞎子啊,有。她爸爱打她,老是将她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老是被人打,性格能好吗?我见这孩子可怜,就像自己女儿一样照顾她。哎,可怜啊!”

  顾严打电话给李默,问能否让老人见见朱洙,李默当即许可了。

  顾严领着老人来到了拘留所。在接待室,老人见到朱洙被带进来,就叫道:“小瞎子,我是你孔伯伯。”

  朱洙:“孔伯伯,你怎么来了?”

  孔凡拿几粒奶糖放到她手里。朱洙剥开糖纸,塞入嘴里,津津有味地吃着,脸上不再那么僵硬,嘴角微微上翘着。

  孔凡:“你在这里好吗?”

  朱洙:“好。”

  监控室内,李默、顾严希望老人能多问些问题,发现老人只是慈祥地看着她,并没有多问。

  顾严将孔凡送回,在他的小杂货店,老人沉默地坐着。

  顾严:“你为何不根据李警官说的,多问她一些问题,好协助警察破这个案?”

  孔凡:“你们要怎么判刑,怎么执行,都不要紧,最好让她什么都不知道。人们来到这个世上,有些人是来享福的,有些人是来受苦的,小瞎子就是来受苦的。从小到大,她就像一条瞎眼的小狗。”

  顾严:“朱洙知道杀人这个概念吗?”

  孔凡:“她爸在外面受了气,回家对妻女开口闭口就是,要你、要杀你,你说她能不知道吗?”

  顾严:“窝里横!”

  孔凡听了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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