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徐寿辉想要迁都龙兴，于是率部取道江州。陈友谅伏兵城外，尽杀其左右部属。

　　徐寿辉在残部的保护下，逃入江州城，见到了在城门口等待多时的陈友谅。

　　“陛下为何如此狼狈？”

　　“哎呀，爱卿啊，我的人都被你的人杀了！”

　　“真有此事？哎呀，我是让他们去迎接陛下的，想必是发生什么误会了。”

　　陈友谅将徐寿辉带到一处府邸，对他说道：“陛下，这就是微臣为陛下建的皇宫。”

　　徐寿辉一看，房子倒是大房子，就是门庭太小，看上去不像皇宫，而像地主家，便推却道：“算命先生说，不适合迁都江州，应迁都龙兴。”

　　陈友谅微笑着说道：“既如此，陛下且在此小住几日，容臣在龙兴建好宫殿，再迁都龙兴。”

　　一夜无话，次日早上，徐寿辉登高一望，见附近有一座宫殿，规模宏大，气势雄伟，不由问道：“此何人宫殿？”

　　下人答道：“此乃陈大人府邸。”

　　陈友谅的府邸比徐寿辉的皇宫还大还豪华，地势还更好。徐皇帝正心里泛酸时，陈友谅已命人来请他。

　　到了陈府之后，陈友谅就问一句：“陛下，此王府如何？”

　　徐寿辉言不由衷地答道：“好！”

　　陈友谅叹道：“可惜就缺一王爷。”

　　徐寿辉装糊涂，嘿嘿两声，想蒙混过关，不料，陈友谅却停下不走了。

　　徐寿辉见周边都是刀光剑影，正无奈之时，张必先当即对徐皇帝跪下，求道：“请陛下敕封陈公有凉为汉王，加九锡，冕十旒。”

　　陈府官兵一律跪下，大声求道：“请陛下敕封陈公有凉为汉王，加九锡，冕十旒。”

　　徐寿辉看看自己身边，只有几个文官，不得已，只好答道：“准奏。”

　　话声刚落下，官乐声已响起。

　　等到徐皇帝走入宫殿，发现陈友谅已经一身王爷打扮地坐在王座上。

　　“给陛下赐座！”

　　结果，历史上最可笑一幕发生了，王爷陈友谅坐在正位上，皇帝却坐在下首偏位上。

　　陈友谅就当着徐皇帝的面，接受王府百官朝拜。

　　徐皇帝受了一肚子气回到皇宫，与众臣商议如何逃出江州。众人皆无把握，只好秘密派人出宫请大军来勤王。

　　少顷，陈友谅持剑穿履上殿，来到徐皇帝面前，一句话不说，就将那封信递到徐皇帝面前，只说了一句话：“再发生这样的事，休怪本王翻脸不认人。”

　　此后，徐皇帝手下也不敢出主意了，因为谁出主意，当天晚上就尸首分离。

　　不日，徐皇帝终于见不到陈友谅了，一打听，才知道陈友谅率部出征了。

　　看一个人的能力和胆识如何，就看他选择的对手。陈友谅掌控了天完国后，首选的对手就是朱元璋。虽然，这个时候，无论是跟张士诚比，还是跟刘福通比，还是跟大地主元惠帝比，朱元璋都是最弱的。但你千万别以为陈友谅是找软柿子捏，他挑的恰恰是硬骨头。

　　陈友谅看中的一座城池叫池州，翻开地图一看便知道，这是陈友谅控制的江州进军朱元璋控制的金陵的门户，拔了这座城池，金陵的门户洞开。陈友谅想探探朱元璋这潭水有多深，于是，自统大军，袭取池州。

　　池州地处安庆下流，位于南岸。

　　在一次军事会议上，分析当下形势时，众人的观点是加强对张士诚的防范和进攻，因为张士诚不仅实力强大，而且挟天朝之威。对于徐寿辉领导的天完国，自从死了元帅倪天俊，后再失大将赵普胜，众人认为，天完真要完了，不足为虑。然而，朱元璋却说了一句在当时颇有争议，但是后来被证明完全正确，后世历史家、军事家、政治家看来都具有战略决战意义的话。

　　“友谅志骄、士诚器小，志骄则好生事，器小则无远图。”

　　所以从陈友谅弄权一开始，朱元璋就将名不见经传的陈友谅设定为主要对手。如此可见，英雄所见略同。陈友谅把朱元璋当作最重要的敌人的同时，朱元璋亦把陈友谅当作最重要的对手。

　　一件事证明了朱元璋对陈友谅的重视程度。一听说陈友谅要进攻池州，朱元璋立即派两员大将驰援池州。

　　这两员大将是统帅力排第一的徐达，战斗力排第一的常遇春。

　　一般情况下，是很少有人享受这种高级待遇的，陈友谅是第一人，后来元惠帝是第二人。

　　当然，如果你认为陈友谅徒有其名，那你就错了。陈友谅的背后一直站着一个人，一个看起来像李逵一样的人，但他不像李逵一样动不动就喊打喊杀，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位马夫。似乎给陈友谅喂马、牵马、收拾马粪就是他第一要务。当然，他的本事不止于这些，他还能划船，当初去杀赵普胜时，拿着篙橹撑船的船夫就是他。而且船上就他和陈友谅二人，绝对没有第三人。

　　这个人名叫张定边。

　　徐达亲自守池州城，而让常遇春率领精兵万人，设伏于城外六泉口。

　　天完军来了，领头的却不是陈友谅本人。实际上，陈友谅虽然也来了，虽然他够狠、够勇敢，但是，他也不想踩地雷。

　　城上的士兵举着各式各样的锦旗，好像几天没吃饱饭，精力有点不集中。这不像是有准备，有准备应该是刀枪闪亮、锣鼓喧天。

　　徐达在等，等敌兵都来了，正稳未稳的时候才突然袭击。

　　天完军的后续队伍纷纷前来，但是，前面先到的队伍已经早就到了，他们站得有点不耐烦了。坐过火车的人都知道，赶上春运买不到坐票的人可就惨了，因为站在一个地方不动，是比走还累的事。历史上曹刿就充分认识到这一点，所以总结出著名的军事口诀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当徐达打开城门开战的时候，天完将士不是脚酸就是屁股蛋坐得痛，总之，浑身不舒服。接下来就几乎不用多费笔墨了，这场战斗一句话就可以描述：徐达率领守军开城出击，常遇春伏兵掩其后，大破陈友谅军，斩首万余，擒捉三千，陈友谅败走江州。

　　常遇春这人就一个莽汉，朱元璋越是看重的对手，常遇春越是不服气。朱元璋要杀一个人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冲着常遇春说道，这谁武功厉害、天下无敌，这谁肯定没命了。

　　陈友谅跑了不要紧，可他这一跑竟害死了那三千被俘的将士。

　　“陈友谅安在？”常遇春问第一声。

　　“陈友谅何在？”常遇春问第二声。

　　“陈友谅何往？”常遇春问第三声。

　　可是，别说陈友谅在哪，甚至几乎没有人认识陈友谅，因为这个人总是低头走路，很少人看过他的脸面。而且，他还是新提拔的干部，群众基础不深。

　　可是，常遇春不会再问第四句了，他是个数学不好的人，再问就容易乱，就容易出错。所以，一二三过后，他就用一个字做总结，“杀！”

　　三千士兵就这样被杀了，当然，没有全杀，还剩三个。常遇春不是因为仁慈，而是想让他们给陈友谅带个口信，“孙子，有种别跑！”

　　当几个尿裤子的人来到江州，寒寒战战、口齿不清地将常遇春的口信带到时，陈友谅听了，他终于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

　　当然，这几个人最后还是被陈友谅扔到粪坑里，因为他们不仅人臭，带来的话也实在太臭了。

　　4

　　陈友谅最讨厌的人，就是威胁他的人，因为从小到大，不少人威胁他。比如，卖鱼的人，“杀干净点，要不，不买你家的鱼！”再比如，私塾里的先生，“写好字，要不，打你手背！”再再比如，等等等。从小到大，陈友谅都是活在别人的威胁里。可是，他现在长大了，得由他来威胁别人。

　　这回，陈友谅不走陆路了，他走水路；这回，他不撬人家的大门了，直接进入人家的内室；这回，他不想别的，就想把朱元璋赶回老家当和尚去。

　　当然，在出征的时候，他把皇帝徐寿辉也带上。带上徐寿辉的理由是，陈友谅是学人家曹操。当然，陈友谅还有另一个原因，这个原因稍后才解密。

　　朱元璋一听说常遇春坑杀了三千降军，就知道惹事了，捅马蜂窝了。可是，陈友谅比他想象的快，按照朱元璋的计算，多少得有几天。但是，学过数学的人都知道，按照水流流速，从九江到南京，大概就一天。

　　陈友谅率领水军，绕过池州，顺流而下，直攻金陵门户——太平。

　　朱元璋一听汉军攻打太平，大惊。

　　太平城内兵丁不满三千，粮草不足百石，唯一可依仗的是，知府是许瑗，通判是花云。

　　当初攻取婺州后，许瑗前来进谒，对朱元璋说：“方今元祚垂尽，四方鼎沸。豪杰材勇之士，势不能独安。有雄略者乃可驭雄材，有奇识者然后能知奇士。阁下欲扫除僣乱，平定天下，非收揽英雄，难以成功。”

　　朱元璋：“今四方纷扰，民困涂炭。吾思英贤有如饥渴，方当广揽群议，博收众策，共成康济之功。”

　　许瑗：“如此，实帝王之道，天下不难定也。”

　　朱元璋遂将许瑗留在帷幄中，参预谋议。

　　因太平乃金陵门户，朱元璋于是精挑细选这一文一武，因二人皆乃硬骨。

　　花云命令军民加固城墙，拓宽护城河，东西浮桥一齐拆除。花云披盔戴甲，日夜守卫柴巷口城门。

　　清晨，西南方向传来隆隆金鼓之声。花云提刀登上城楼，只见陈友谅数十艘战舰齐头并进向太平逼近。

　　汉军的前锋在焦家圩滩头登岸。不一会儿，整个城池便被围得水泄不通。

　　攻城开始了，密如飞蝗的箭矢互射着，汉军不顾一切地登城。一批批登城汉兵被砍落，城下尸体堆积如山。

　　攻城三天，城上城下，死伤惨重，即使是陈友谅也看得心惊。

　　此时正是梅雨季节，长江上游连日暴雨，江水猛涨，使城墙陡然矮了数尺。南风催着白浪拍打着墙脚，大块大块的土坯剥落下来。陈友谅将战船排开，又命令兵丁在船尾堆石头，使船头高高翘起，与城墙齐平，然后亲自擂鼓助威，驱使兵丁攀缘而上。城上守军由于连日奋战，又饿又乏，终于支持不住，城门遂破。

　　花云提刀左右冲杀，终因众寡悬殊而被缚。陈友谅敬其是英雄劝花云投降。花云破口大骂：“贼奴，尔缚吾，吾主必灭尔，斮尔为鲙也！”

　　这最后一句虽然极为生僻，但是陈友谅听得懂，那是他小时候经常干的事，即：将你剁成鱼块！

　　正当陈友谅在琢磨花云的话时，花云用力挣断绳索，乘机夺下看守者的刀，连砍杀了五六人。陈友谅大惊失色，立即命令兵丁蜂拥而上，又将花云缚住，将其绑在船舰的桅杆上，用乱箭射死。

　　陈友谅对身边之人说道：“此贼甚勇也！”

　　许瑗也被抓住，凭他的嘴自然也没少骂，被陈友谅下令杀了。

　　这就是京剧《战太平》的故事。

　　故事还没有结束。

　　花云的妻子郜氏，生一子，才三岁。战事告急，郜氏抱儿拜家庙，对家人哭着说：“城且破，吾夫必死战。夫死，吾宁独生？然花氏惟此一儿，为我善护之。”

　　花云被杀，郜氏亦跳水而亡。侍婢孙氏抱着孩子欲逃，被汉军兵所抓。到了九江，汉军讨厌听孩子哭。孙氏恐儿被害，将孩子交渔家女养，给以银簪子。后来，等陈友谅战败，孙氏脱身到渔家见儿，渔家不肯归还，于是半夜将孩子偷出，然后又历经千艰万险——

　　明日，出江浒，僦舟以渡。适陈氏溃卒还争舟，捽孙氏及儿，投之江。方出没波中，有断木自上流至。孙氏挟儿附木浮入芦渚中，渚有莲实。孙氏取舀儿，凡七日，得不死。

　　孙氏终于将孩子送到应天。

　　朱元璋听说是花云儿子，抱到膝上，对人说：“此花云子，将种也。”并赠名炜。

　　当然，这些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