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至正十五年，这一年大年刚过，元宵节还未到，朱元璋就劝岳父攻打和州，因为滁州已经没有余粮养这么多张嘴了。

　　“为何如此急？过完正月再说。”郭子兴心疼女婿，不舍得他如此劳苦。

　　“和州的守将也是这样想咱们的。”朱元璋陪着笑脸说道。

　　郭子兴立即就明白了，对着女婿哈哈大笑：“贤婿啊贤婿，原来你也有不厚道的时候！”

　　于是，郭子兴立即下命令，令朱元璋、张天佑率领大军攻打和州。

　　张天佑是郭子兴次室夫人王氏的弟弟。王氏养有一女，又是马秀英的养母，是郭天叙、郭天爵二人的姨娘。

　　和州，位于滁州西南面，左挟长江，右控昭关，天门峙其南，濠滁环于北，濒长江之滨，扼金陵之喉。

　　等到大军要出发之时，只见张天佑只带来三百军，且这三百军乃羸兵。

　　朱文正一看气不过，跳起来要骂，还是被徐达一把捂住嘴。

　　朱元璋也不生气，与谋士商量一番之后，让这三百人化装为庐州兵护送元使进和州城，朱元璋又命嫡系将领耿再成率军主力万余人在张天佑后跟进。约定待张天佑入城得手后举火为应，耿再成率军突袭和州。

　　部署毕，朱元璋问道：“谁愿扮做元使？”

　　朱文正又是第一个跳出来抢答道：“我！”

　　朱元璋连正眼都不瞧一眼，就一句话：“一边待去。”

　　朱元璋巡视一圈，没有一人应答，正欲发火之时，只见一人走来，说道：“堂堂元使，可是一般人能假装得了！你们知道元官礼节吗？你们会说官话吗？”

　　连问几句之后，就连朱文正都被问得垂头丧气了。

　　这人哼了一声之后，傲然说道：“吾乃至正五年戊子科武举人是也！”说毕，他走了起来，那官步走起来，完全是一副作威作福的模样。

　　原来，此人名叫赵继祖，字公绪，正是元科武举人，体力过人，猿背善射，好读左传、春秋及武经七书，红巾军起，他纠聚义兵据枣阳图兴复，后投郭子兴，始终看不起朱军中草莽之辈，与众人格格不入。

　　朱元璋看了赵继祖的官话、官步，就一句话：“就你了！”

　　赵继祖穿上官服之后，更加作威作福起来，对护送他的羸兵更是冷嘲热讽，对郭子兴的小舅子也颇多讥讽。

　　张天佑气不过，竟然怠工——转道就食百姓送来的牛酒。

　　赵继祖大怒：“尔等护送本大人前往和州，却在此喝酒吃肉，如此怠慢军令，就不怕掉脑袋！”

　　张天佑也不答，任凭赵继祖骂人。

　　再说，张天佑因转兵别道就食贻误前约，耿再成久候不见火光，误以为张天佑已经进城，遂挥师至城下。

　　守城将领正是被废黜御史大夫的也先帖木儿，率领一万多人守着和州城。

　　也先帖木儿意志消沉，守城官兵也是无精打采。耿再成更是冒失，引军一下就冲到城池前。

　　守城元军见义军突至，大惊，急闭城门。

　　义军搭飞桥时，元军以缒兵出战。

　　缒兵即是城墙上缘绳而下的兵。

　　飞桥，是保障攻城部队通过城外护城河的一种器材，又称壕桥。这种飞桥制作简单，用两根长圆木，上面钉上木板，为搬运方便，下面安上两个木轮。

　　耿再成部攻城不利，其本人还被射了一箭，退走。元军乘胜追杀三十余里至千秋坝，傍晚方才收兵。

　　张天佑部赶到时，城池下除了尸体和器械外，整个城墙空无一人。

　　张天佑不知发生何事，问道：“怎么办？”

　　赵继祖一指城池上飞桥、城墙上落下的绳索，说道：“越飞桥，缒城而入。”

　　数十人先缘绳爬入城墙内，打开小西门，引军入，分兵守住各处城门。

　　也先帖木儿率军而还时，见城池已被义军攻破，遂率部乘夜逃走。

　　耿再成兵败后还报朱元璋，朱元璋即率部驰援张天佑，援军至时，张天佑已占领和州，朱元璋遂整军入城。

　　和州城墙上立即换了军旗，大大的“郭”字迎风飞舞。郭子兴高兴之下，立即封自己的女婿朱元璋为和州总管。朱元璋接到委任书后，并没有告诉众人，而是将之藏于怀内。

　　巡城的时候，朱元璋看到一个小孩在城墙下哭泣，不由下马问之，细细询问之后，才明白，原来他的父母都在城内军营中，父亲被逼养马，母亲则被军官劫掠为妻。朱元璋将孩子领回军中营帐。

　　次日，军中商议大事。右席为尊，张天佑及其部将都坐右席，朱元璋后到，自然就坐到了左席。张天佑见只有朱元璋一人列会，有轻蔑不屑之色，朱元璋毫不在意。分配完修城墙任务之后，朱元璋这才说道：“如若三日不能完成，则当如何？”

　　“按军法当斩！”张天佑自信满满地说道。

　　“很好！”说法，朱元璋就走出了中军营帐。

　　三日后，朱元璋所部按时完成任务，而其他部皆不能按时完成。正当张天佑等人皆无所谓的时候，朱元璋率领部将走进了营帐。朱元璋直直地坐在主帅的位置上，面南而坐。张天佑等人见其嚣张，甚是不满，议论声四起。朱元璋从怀中掏出委令状，示之于众，然后问道：“尔等耽误了工程，按军法当斩，如今有何可说？”

　　众人见其严肃，似非玩笑之语，皆被其威严所慑，纷纷下跪请求免死。

　　“军令如山，念你们初犯，这次就饶了你们。但是，你们记住了，一不可再，若再犯军法，那么你们只能跟外面的太阳说再见了，一辈子都将活在黑暗中。再下一道法令，但凡劫掠民财民女者，斩立决！”

　　诸将惶恐谢罪。朱元璋借此令搜索诸军虏获的妇女，放她们回家与家人团聚。

　　孙德崖因遇饥荒，就食和州境内，请求在城中驻军，朱元璋接纳了他。张天佑为此向郭子兴进谗言，诬告朱元璋勾结孙德崖。郭子兴连夜赶至和州，朱元璋前来拜见，郭子兴怒气冲冲，不与朱元璋说话。

　　朱元璋大抵明白岳父因何生气，就讨好地说道：“孙德崖曾经监禁过您，我们应当防备他。”

　　不想这句话当即就传到孙德崖那儿。

　　孙德崖听说郭子兴到了和州，又听了朱元璋这句话，企图引兵离开。前营已经出发，孙德崖正留在后军察看，这时他的军队与郭子兴的军队展开了战斗，死了很多人。郭子兴将孙德崖抓住，孙军也以牙还牙将朱元璋也给捉了。

　　郭子兴知道后，立即派徐达作为人质前去代替朱元璋。孙德崖的部下释放了朱元璋，扣押了徐达。

　　朱元璋回来后，对冯国用说道：“此次差点被那厮所害。”

　　冯国用意味深长地问道：“主公所谓‘那厮’，指何人也？”

　　朱元璋一下就警惕起来，问道：“先生所言何意？”

　　冯国用进一步，低声说道：“郭公让徐将军去代替你，表面上像是要救主公，实则是要置主公、徐将军于死地。此乃借刀杀人、一石三鸟之计也。”

　　朱元璋听了大惊：“如此，天德危矣！”

　　冯国用捋须道：“这也未必，徐将军乃万人敌，区区几个小毛贼，能奈其何？”

　　不久，徐达果真安然而回。

　　郭子兴原本是要扣押或杀掉孙德崖，以逼迫孙军杀掉朱元璋、徐达，不料朱元璋竟然带着徐达来到他的大营。

　　朱元璋先是感谢他救命之恩，继而又劝道：“孙军即已将小婿放会，还请岳帅将孙大帅放会，以成全岳帅信用。”

　　郭子兴见朱元璋、徐达安然无恙，计策失败，只好将孙德崖放了。

　　郭天叙见其父要放孙德崖，劝说道：“父亲为何要放掉仇人？”

　　郭子兴答道：“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此次事件，翁婿间虽然亲情浓浓，然波澜不惊下却暗潮汹涌，翁婿二人面和心不和。

　　郭子兴既要利用朱元璋，又要防范朱元璋，必须想出两全其美之计。

　　2

　　作为红巾军领袖，刘福通能征善战，但是军队却缺乏凝聚力。作为白莲教的副主教，刘福通没有韩山童的号召力，于是，他就想起韩山童失落民间的儿子——韩林儿。

　　韩山童被杀时，韩林儿与其母杨氏逃至武安山中，从此杳无音信。

　　天下大乱，如何才能找到韩林儿？刘福通让常遇春扮着江湖人氏去找韩林儿。明察暗访一年有余，常遇春空手而归。

　　刘福通对常遇春说道：“既找不到真的，那就找一个假的来代替。”

　　常遇春听了大惊，问道：“假的？如何使得？”

　　刘福通说道：“只要有利于反元，如何不行？找一假的，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原来早在起义之前，刘福通就散布：“韩山童是宋徽宗的八世孙，当主中国！”

　　韩山童既死，韩林儿就成为了宋徽宗的九世孙了。

　　至正十五年春，刘福通在砀山夹河找到了韩林儿。

　　此人姓韩，以乞讨为生，连名字都还没有。刘福通找到他时，当即抱着他大哭：“少教主，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随之，刘福通将他迎至亳州。

　　刘福通走进一间密室，黑暗中，对一人说道：“少教主找到了！”

　　“找到了？果真找到了？快引来我看看！”

　　“看就不必了。”

　　“为何？”

　　“因为是假的。”

　　“假的？这，这，这如何使得？”

　　“这世上，有什么是真的？‘天下大乱，弥勒佛下生’，这句话是我们宣传的；独眼石人是我们暗凿的；‘韩教主是宋徽宗的八世孙，当主中国’，也是我们散布的。现在再造一个假韩林儿，有何不可？”

　　“若被人识破，怎么办？”

　　“除了你，没人会识破的。教主您就安心当太上皇吧。”

　　常遇春潜入密室，擦亮火石，见一黑衣人盘腿坐在地上，低垂着头，长发将他脸面遮住，掀开长发，只见他戴着一个铁面具，从他张开的嘴里，看到上下门牙都不见了。一探气息，他死了。

　　常遇春来到刘福通面前，质问道：“密室中是何人？”

　　刘福通平静地答道：“教主韩山童。”

　　常遇春虽大抵已猜出，经刘福通亲口确认，不由大怒：“你为何要杀死韩教主？”

　　刘福通依然平静地答道：“教主不死，就没有真韩林儿。再者，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是真的？”

　　常遇春怒喝道：“我诛元之心是真的！”

　　说罢，常遇春出中帐，骑马而去。

　　韩林儿于是在亳州登基称帝，号小明王，建国号为宋，年号龙凤。拆除鹿邑太清宫的木材，在亳州修建宫阙。任命杜遵道、盛文郁为丞相，刘福通、罗文素为平章政事，刘六为枢密院事。

　　杜遵道，颍上人，当朝国子监生，后为枢密椽吏，因对元廷政治腐败不满弃官还乡，结识了颍州白莲教首领刘福通，遂与刘福通、盛文郁、罗文素等人在颍上白鹿庄共谋起义，从此走上反元大业。

　　令小明王想不到的是，登基不久，竟然有人来称臣，而且还不是空着手来，而是提着滁州、和州二府之礼而来。

　　韩林儿当皇帝之后，郭子兴有称臣之心，召儿子郭天叙、郭天爵，妻弟张天佑，秘密商议。

　　郭子兴：“天下纷纷扰扰，北有大元，南有天完、天佑、宋，我当何处？”

　　郭天叙：“不如，我们也拥立父亲为皇帝。”

　　郭子兴听了，说道：“为父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即有称帝之心，亦无称帝之寿。我所担心者，尔等也。天佑你说说看，是称帝还是称臣？”

　　张天佑：“公自度能以此众当元不败乎？不如称臣。”

　　郭子兴：“即称臣，做何家臣子？”

　　张天佑：“天完、天佑，一布贩子、一盐贩子，名不正言不顺，不如向宋称臣。”

　　郭子兴：“我意亦如此，天叙，你替父前往宋国。”

　　郭天叙到了亳州一看，所谓皇宫不过是七拼八凑而成；再看那韩皇帝，就是一个营养极度不良的小乞丐；殿中文武百官，也不过是临时凑的一些兵士。

　　那模样不像金銮宝殿，而像开庙会。

　　按照郭天叙要求，韩皇帝封郭天叙为都元帅、张天佑为右副元帅、朱元璋为左副元帅。

　　朱元璋就这样被郭子兴打包卖给韩林儿了。

　　郭天叙返回滁州，将所见告诉其父，埋怨道：“爹，您真是糊涂了，怎会向宋称臣。宋都处偏僻之地，民穷国破，名为皇宫，实乃一改造庙宇也。”

　　郭子兴将儿子召到病榻前，附耳说道：“儿啊，你志大才疏，爹也只能用此法保你之位了。”

　　郭子兴终于可以安心地闭上眼睛了，他知道，要留住朱元璋而又能束缚他，唯有这一条道了。至于儿子郭天叙的未来，做父亲的，也只能送到这里了。

　　接到这道令人哭笑不得的封赐时，朱元璋部下怒不可遏，纷言道：“大丈夫宁能受制于人！”

　　李善长更是叹道：“想当初韩山童以灭元、以救苦救难为己任，不料韩山童死后，其子据一小城便称王称帝，有负其父活菩萨之名，竖子不足与谋！”

　　朱元璋却命令工匠做一上好的画框，将其裱了，挂在营帐正中。

　　郭子兴一死，孙德崖即率一万多人来夺滁州。

　　朱元璋去跟郭天叙商量，郭天叙就让朱元璋去抵敌。

　　朱元璋一回营帐，召集将领，问道：“谁可率军抵敌？”

　　不出意外，朱文正跳出来，抢着答道：“我！”

　　大家听了哈哈大笑。

　　朱元璋现在都懒得理侄儿了，又问一句：“谁可率军抵敌？”

　　一将答道：“末将愿率军前往。”

　　朱元璋一看此人，名叫胡大海，长身铁面，胆略过人，遂问道：“需要多少兵甲？”

　　胡大海答道：“一百羸兵！”

　　朱元璋以为自己听错了，问：“羸兵？”

　　胡大海答道：“是。”

　　朱元璋想了想，就一个字：“准！”

　　孙德崖听说前来迎战的是朱元璋部，知道朱元璋厉害，不敢怠慢，严阵以待。不料，等了大半天，才见一将骑着一匹马，后面跟着百来步兵，那模样就像是小山贼似的。

　　原本，孙德崖只要令弓弩手射箭，就能将这一百号人个个射得像刺猬一样，但是，孙德崖就想看看侮辱他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胡大海在十丈开外勒住马。

　　逆着太阳，孙德崖见来人五大三粗，相貌丑陋，带片披襟，蓬头垢面，果真像一山贼，不由又好气又好笑地骂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本大帅不杀无名小将。”

　　这话刚落下，胡大海往马臀狠狠抽了一鞭，那马受痛，没命地朝孙军飞驰而去。

　　孙德崖只听到一句话“你爷爷乃胡大海是也”，他的头就掉落了。

　　胡大海提着孙德崖的头振臂高呼道：“孙德崖已死，你部归朱将军，随我入滁州城吃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