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张信接到命令后左右为难,并将“忧虑”二字写在脸上,恰好他娘还识得几个字,就问儿子怎么了?张信是个孝顺孩子,就把逮捕燕王朱棣的事透露给自己的母亲。老太太一听,大惊道:“不能这么做。你父亲在世时总说王气在燕,你的无妄之举,会招来灭族之灾的。”
何止是张信之父说这样的话,其实北平城满大街人们都在口头相传类似的话。于是,张信一咬牙一跺脚,将宝押在燕王朱棣身上。张信三次造访燕王府,朱棣都装病不见。第四次终于让张信见了,不过,朱棣仍躺在床上装死,好似命不久矣。张信一看,真能装,不仅脸色憔悴,嘴唇干裂,还气若游丝。
“燕王,燕王,皇上要我来逮捕你了!”张信只好用白话文了,要不,燕王装腔作势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我都这样了,他还不放过我?”朱棣内心里思量道。
“好吧,我明白告诉你,我奉皇帝敕令来缉拿你上京城,因感念旧情,我特来通风报信,燕王您早作安排!”
此话一说,朱棣立即从病床上跳下来,对张信稽首谢道:“恩公,你救了我一家老小性命啊!”
张信的两位亲兵来到布政司,向张昺、谢贵密报道:“张将军已经将燕王朱棣拿下,赶紧派兵缉拿燕王府官属!”
张昺、谢贵半信半疑地来到燕王府,见府内哭声一片,混乱不堪。看这形势,是假不了,进去抓人吧!于是,张昺、谢贵带头进入燕王府,果见燕王朱棣被五花大绑捆于殿中椅子上,张信更是持刀站立一旁。
走近一看,张昺、谢贵就后悔了,因为朱棣并没有恐惧、沮丧之像,而是冷笑,不停地笑,笑得人后背发麻。来京之前,友人就曾经警告过,燕王殿就如阎王殿,慎进!可是,自己怎么就进来了?张昺、谢贵后悔到极点,可是,世上真没有后悔药。认了吧,跪下求饶是唯一的出路了。然而,传说有时也是假的,燕王是个礼贤下士之人,他没有下令杀了张昺、谢贵二人,反而是大摆筵席,盛情款待二人。
张昺耐心劝道:“燕王,您就不必为难我们了,您就随我们上路吧!来时皇上说了,不为难您,只是让您换个地方当王爷。”
朱棣:“真的?皇帝真不杀我?”
张昺:“您是皇叔,杀你有违孝道。”
朱棣:“早说啊,害得我装疯卖傻这些天!”
张昺:“我等早就看出来了,您英武神威,怎么可能是真疯,定是假的!”
谢贵:“不仅我们看出来了,皇上也早猜到您是装疯!”
朱棣大惊:“皇上也猜到了?哎呀,太丢人了,这事弄的。和尚,你看你给我出什么馊主意,丢人现眼!”
张昺:“这也不能怪您,还是我们思想工作没做好,害得这些时日您天天在街上受人冷眼。”
朱棣苦着脸说道:“受些苦倒也罢了,就是心里怕呀,上十万人堵着王城,天天怕你们逮我啊!”
张昺:“既然怕,您为何还天天出城?”
朱棣:“装疯啊!”
一边聊着,一边喝着酒,从中午就一直喝到深夜。
张昺:“燕王,别喝了,上路吧!”
朱棣:“上路?哎呀,瞧我的脑子,竟然将这事给忘了!行,送二位上路吧!”
张昺、谢贵一齐说道:“燕王,您也得一起走!”
朱棣:“我不走,我还有很多事要干呢!”
张昺、谢贵:“您要干什么?”
朱棣一脸自豪地说道:“我得将你们皇帝的龙椅夺过来坐坐。”
张昺、谢贵第一反应是拔刀,一拔,发现刀拔不出来,这种情况,大抵是中了蒙汗药了。
张昺、谢贵带进王城的数百卫军也早被蒙汗药弄倒了,个个被扒光了衣服。
当晚,张玉、朱能、张信等带着卫军、拿着谢贵的令牌,将北平九门一一拿下。
朱棣亲自出城调遣自己的军队,率军入城。
这样一来,一夜间,朱棣就控制了北平。
几日后,张昺、谢贵被装在礼盒打包送到了京城金陵。朱允炆打开一看,两颗脑袋埋在土灰里。
朱允炆:“这,这,这,这二人怎么就被杀了?”
使者:“不仅布政使、都指挥使被杀,长史葛诚、指挥卢振,教授余逢辰皆被杀,头颅挂在北平城墙上。都司张信、参政郭资、副使墨麟、佥事吕震等投降燕王。”
齐泰大怒,问道:“张昺、谢贵带甲数万,如何就被杀了?”
使者:“原来燕王装疯就是为了骗张、谢二位大人进燕王府!”
朱允炆先是嘿嘿笑二声,后是嘿嘿嘿笑三声,再后来是嘿嘿嘿笑个没完。
众臣不由一惊,天哪,皇帝不会气疯了吧!
朱允炆终于笑了,因为,杀朝廷命官是死罪,是要杀头的,现在杀四叔可是情与法俱全。朱允炆高兴劲一过,立即就想动手杀人,他要杀的第一个就是朱棣那位混帐儿子朱高煦。
再说朱高煦满大街听说自己父亲疯了,第一反应就是跑到舅舅家,哭鼻子抹眼泪的,跪在舅舅面前,抱着舅舅大腿不放。虽然徐辉祖是个有原则之人,可是,这毕竟是自己的亲外甥,终究不好一脚把他踹出大门,于是就收留他在府上。
皇帝下令抓拿朱高煦,锦衣卫满大街找,找遍全城青楼酒肆,就是找不到这混蛋小子,后来一打听,原来是在魏国公府。于是,锦衣卫就来向徐辉祖要人。徐辉祖倒是个爽快之人,二话不说就带锦衣卫到朱高煦的房间抓人,推开房门一看,被褥凌乱,鞋袜满地,就是不见人影。
“人呢?”锦衣卫指挥使问。
“早上还在呢!”徐辉祖惊讶地答道。
“魏国公不会把人藏起来了吧?”
锦衣卫指挥使一挥手,属下立即搜查魏国公府。结果是,马厩的王大爷上前报告,说朱公子今晨说借匹马到郊外骑骑,至今未还。
徐辉祖二话不说,带领属下及锦衣卫人马,一齐向北追堵朱高煦。可是,只见绿野不见人。
徐辉祖跪在皇上面前时,大气不敢喘一口,心里直恨道:“朱高煦啊朱高煦,你爹混蛋,你也混蛋,你要跑,早跑啊,干嘛来我府上后再跑,你现在让我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
朱允炆倒是没有怪罪徐辉祖,只是说了一句:“别担心,你还有一个外甥在朕手里。”
一听这话,徐辉祖就知道,皇上生气了,皇上真生气了,要不,干嘛说是我的外甥!朱高煦啊朱高煦,你害谁也不能害你娘舅啊!
徐辉祖太不了解他那妹夫了,他当初完全可以带走三子,却为何只带走长子?原来,朱棣留朱高熙在京城另有所用。你当朱棣吃饱了没事干装疯解闷?朱棣装疯,既是在向他侄儿朱允炆示弱,麻痹朝廷,也是在向他二子朱高煦转递信息。以朱高煦江湖痞子的性格,他比泥鳅还滑,谁要想抓他,除非有上天入地之能。朱高熙之所以哭哭啼啼来魏国公府,正是要设计嫁祸他舅徐辉祖的。
朱棣之所以要多方设计嫁祸徐辉祖,原因只有一个,那即是不能让徐辉祖带兵打他朱棣。因为当今世上,真正能够与朱棣可堪敌手的,只有一人,这人就是徐辉祖。
然而,徐辉祖是极其谨慎之人,早就预料到朱棣要生事,所以,尽量远离朱棣一家人,甚至不惜出卖朱棣。可是,人性总是有弱点的,朱棣正是抓住徐家人性善良的一面,故而装疯卖傻,故而能够让徐寿辉心软收留二子朱高煦。
至于三子朱高燧,朱棣认为,他也不会死。
朱允炆欲拿朱高燧祭旗时,连方孝孺都出来劝道:“朱高燧素有贤名,不可杀,杀之,得罪天下人。”
朱允炆早气得暴跳如雷,哪顾得了这么多,于是,来到朱高燧面前,对他说道:“你父造反了,朕得拿你祭旗。”
“皇上,别浪费,留着我有用。”
“何用?”
“人质。”
“你觉得有这必要吗?”
“楚霸王何其神勇,还留着刘邦他爹当人质呢。岂会没用?”
“那不一样,爹只有一个,想要儿子的话,只需一个女人再加一会儿工夫。”
“可惜,我父王已四十,没有皇爷爷那般神勇,一心只想当皇帝,房事早就断了。他只有三个儿子,而且看起来我最适合当世子。”
“是吗?可是你父只要走了你大哥。”
“我大哥身体有病。”
“那还有你二哥呢?”
“我二哥脑子有病。”
“你舅说你最笨。”
“疼我护我才这么说。”
“行,吃好喝好,做个有理想的人质!”
5
朱棣以一州之力准备与侄儿朱允炆一国之力开打了,但开打之前,还得把道理说清。可是,朱棣手下文笔好的实在没有了,于是,只好亲自执笔,写了如下檄文:
皇考太祖高皇帝,当元之末世,生民涂炭,群雄角逐,披冒霜露,栉风沐雨,东往西代,亲赴矢石,身被创痍,艰难百战,万死一生,然后定天下,成帝业,立纲陈纪,传万世,封建诸子,巩固宗社,为磐石之安,夙夜图治,兢兢业业,未尝自宁。不幸皇考宾天,今陛下嗣承大宝,而奸臣齐泰、黄子澄辈不能秉道德以辅圣治,而包蓄祸心,恣谗贼之口,奋豺虎之毒,假陛下之威权,剪皇家之枝叶,橚、槫、柏、桂、楩五弟,不数年间,并见削夺,虽其皆有愆过,未闻不轨之图,重可裁减护卫,轻可赐敕诫励,则朝廷于厚亲之仁、惩过之义,两尽其美矣,不务出此,动輙削王爵,夺王土,转徙流离,行路矜恻,柏尤可悯,阖宫自焚,圣仁在上,胡宁忍此?此盖非出陛下之心,而皆奸臣之所为也。···然臣窃料权奸之心,不止于害臣而已,譬人欲伐大树,必先剪旁附之枝,然后及其根干,亲藩夷灭之后,朝廷孤立,奸臣得志,社稷危矣,此不待明者而后见也。昔成周封建同姓,绵八百余年之业;秦废封建,二世而亡。明鉴斯在。诗曰:“价人维藩,太师维垣,大邦维屏,大宗维翰,怀德维宁,宗子维城,无俾城坏,无独斯畏。”易曰:“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伏望陛下廓日月之明,奋雷电之断,涣发德音,去此凶慝,以肃清朝廷,以永安宗社,以保全亲藩,以福庇生民,此非独臣之幸,乃国家天下之幸也。臣非敢爱一身一家之死,但惓惓之诚,恸皇考建洪业之艰难,望陛下保洪业于永远,遥仰天门,敬摅愚恳,惟陛下念之。臣又窃计奸权之党,必已蟠结深固,恐陛下未易除之。伏睹《祖训》有云:“如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则亲王训兵,待命天子密诏,诸王统领镇兵讨平之。”臣谨俯伏俟命,惟陛下念之,念之。
通篇下来,朱棣重要立论是,“封建诸子,巩固宗社”,是高皇帝的立国安邦之策。然而高皇帝一死,陛下初登基,就在奸臣齐泰、黄子澄的唆使下,剪皇家之枝叶,橚、槫、柏、桂、楩五王,数月间,均被削去王位,撤去藩国,毁国家根基。
朱棣又以周朝、秦朝为例,说明封建诸子好处:成周封建同姓,绵八百余年之业;秦废封建,二世而亡。
最后,朱棣又抬出高皇帝《祖训》:“如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则亲王训兵,待命天子密诏,诸王统领镇兵讨平之。”
所以朱棣出兵的理由是清君侧,即替皇帝清除身边的奸佞。
朱允炆看了此上疏,问齐泰、黄子澄、方孝孺、梅殷四人:“当如何驳斥之?”
齐泰、黄子澄慌张了,因为此上疏中指名道姓点出二人即是奸佞。
方孝孺、梅殷也心里没底,因为疏中朱棣还口气强硬指出“奸权之党,必已蟠结深固,恐陛下未易除之”,即除了齐泰、黄子澄外,还另有其人。经历洪武朝四次肃杀,朱棣清君侧绝非杀一二人可了事。
对四人来说,都坚信自己品德端正,甚至认为自己名声比生命更值得维护,绝不可背上奸党之名,但是,他们却无法批驳燕王之论。
所以,对四人来说,只有一条道可走:兵戎相见。
当真正下令发兵时,朱允炆还是忐忑不安的,他问齐泰能赢吗?
“王师必赢,焉有一国不胜一地之理!”齐泰信心十足地说道。
当王师来伐时,北平的朱棣也忧心忡忡地问道衍和尚,“我们能赢吗?”
“甚难,不过,事在人为!”
朱棣知道,道衍是在安慰自己,实际困难比“甚难”要难很多很多。
朱允炆在方孝孺的建议之下,停止了削藩,并谕各藩王,担保不再削藩,并责令诸王发兵讨伐燕王朱棣。
这一招非常有效,既稳定了诸王,又断绝了朱棣联合诸王之图。
朱棣站在北平高高的城墙上静静地望着南方,一个女人悄悄地来到他身边,站在燕王身边一动不动。
“父亲曾说,战争是魔鬼,你怕它,它则凶,你不怕它,它则弱。”
“不是我怕啊,而是这座孤城根本就挡不住百万大军的攻击。”
“既然挡不住,就不需挡。”
“你说得对,坚守一城,始终处于被动挨打地位,我们应该变被动为主动。”
“放心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朱棣转过身,轻轻揽住妻子的细腰,讷讷说道:“夕阳真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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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诀》-永乐大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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