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简直是胡说,元儿是朝廷的人。”王氏争辩道。然而,即使是王氏也知道,自己的辩解多么苍白无力,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世上之事最怕的就是众口铄金。
王氏不敢怒瞪瑞春了,虽然心里恨透了瑞生,却不敢发作,心里恨恨地想道:“他们终究是亲姐弟,终究是一条心的。”为了不让事情传出去,王氏只好对瑞春说道:“瑞元是朝廷公派留学的,誓言报效朝廷。他怎么可能入革命党?入革命党,可是要株连九族的。”自然,后一句话是王氏用来威胁瑞春、瑞生的,因为她姐弟俩也属于九族之列。
从这之后,虽然内心有些隔阂,但是王氏与瑞春面子上却和气了许多。
此后,王氏也不爱出门了。虽然她一直不爱出门,因为乡邻总是传一些关于她不好的东西。但是,自从瑞元公派出洋后,自从儿媳生了孙儿后,王氏有一段时间是愿意出门的,愿意接受别人对她的恭维的。
自那日起,王氏又不出门了。
毛福梅也担心起来了,因为瑞元变化很大,变得更加陌生了,变得她不熟悉了,甚至变得让她有点害怕了。外面都在传说,说瑞元两炮就能将民庄彻底灭掉。这让毛福梅无比害怕,她常常做梦,梦见民庄一片狼藉,尸横遍野,就瑞元一人站在那炮旁冷笑着。毛福梅是没见过大炮是什么模样的东西,因此,那个炮看起来就像棺材一样,又黑又大又长,黑洞洞的,正对着她,突然一声巨响,毛福梅一下从噩梦中惊醒,嘴里喃喃说道:“革命党!革命党!”
每一次噩梦醒来,醒来时冷汗涔涔,嘴里无一不是这句话:“革命党,大炮!”
自从那日追了那小媳妇一段路之后,王保长脑袋里时常闪烁着的是那两块屁股蛋,那屁股蛋实在是大,又圆又滚。此后,王保长上街,也都不关注人的脸了,就爱关注屁股蛋,可惜再也找不到那么圆滚的屁股蛋了。
直到有一天,在丰镐房前,王保长见一女子挥着斧头在门外劈柴,遇到劈大块木柴时,她的后臀就高高翘起。王保长一见,眼泪都快流下了,真有似曾相识燕归来之感,于是就在蒋家周围,小巷石径独徘徊,时不时地偷偷地朝她后臀瞅上那么一眼,如饮甘饴,余味无穷。
瑞春开始并没有注意,只是擦汗之时发现王保长,也没在意,就继续劈柴,再次擦汗时,又看到王保长,于是就注意起来,发现王保长来回走着,那模样就像是盯梢。瑞春心一乱,手上也乱了,斧头就举不稳,一斧头下去,偏了,木柴飞了出去。瑞春蹲下捡木柴时,见到王保长的脚,抬起头时,见王保长正瞪着她看。瑞春见到生人就害怕,抱起一把柴火就往大门走去。再出来抱柴火时,先是伸出头张望一下,见王保长不见了,才出来,抱了木柴,正要转身离开时,又见到了王保长。瑞春顺手拿了斧头,急匆匆地进入大门,将大门关紧。
此后,王保长就在大门外徘徊,等那小媳妇再出来,却怕被人怀疑其歹心,因此一见路人,就高声叫喊着,“朝廷有令,窝藏革命党,格杀勿论。”
这声音越过高墙,就飘进内宅,内宅里王氏正在念经,一听这话,心头一震;毛福梅正在抱着孩子哄他睡觉,一听这话,身子一抖,孩子又睁开了眼睛。瑞春躲在后厨,心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追来了,他又追来了!”
王保长徘徊了一天,等待了一天,叫喊了一天,到了黄昏终于累了,失魂落魄回到了破屋,倒头躺下。这个晚上,他不做抓革命党人的梦了,想梦见那小媳妇,可是,直到天亮,王保长也没梦到那小媳妇。
此后,王保长天天在蒋家附近游荡,嘴里时不时咕噜着的还是那句话,由于越来越怕心思被别人察觉,因此他看人的眼色也越发怀疑起来,盯着谁都觉得对方发现了他的心思。
西家的孩子板凳已经有几岁了,夏天除了听知了叫声外,就是蹲在地上看蚂蚁。王保长实在无聊了,也蹲在板凳身边看着他玩蚂蚁。板凳他娘见王保长在自己家门口蹲着,也害怕,毕竟他是朝廷官员,虽然不带刀,但他手中棍子据说上打王爷下打黎民百姓的,就怕儿子板凳挨他的打。板凳他娘抱板凳的时候,后臀也是翘起的,王保长瞥了一眼,觉得也是一副好臀,就是不够滚圆些。王保长于是蹲在板凳家墙角下,眼睛盯着蒋家大门,嘴里时不时咕噜着那句话,以掩饰自己。
接连几天之后,就连板凳他娘也明白了,王保长是在盯梢什么,难道蒋家出了革命党?一想到这,板凳娘就将王保长盯梢蒋家的事跟男人说了。板凳他爹名叫李贵。李贵祖上十八代都是佃农,觉得不易,李贵他爹就给儿子取了一个好名,希望儿子能谋一长工的位置。果真,由于姓李,又单名一个“贵”字,所以,李贵就在李家油坊谋得一差事,榨油。李贵浑身都是油香味,再加上长年累月干的都是吃力活,筋骨甚是强健。所以,李贵走在街巷上,是除了大户外颇受尊敬的穷人。当然,李贵仗着自己是李家长工的身份,偶尔也会欺弱。懒汉痞子怕李贵甚于怕王保长。王保长一天三顿喝的都是稀的,身体虚弱,打不了架,就靠巡棍吓唬人。李贵则不一样,上前能将一人单臂举起,再转几个身,能将之甩出一丈之外。
李贵一听王保长盯梢蒋家,自然就联想到瑞元那一身军装了。李贵送油到过县城,见过官兵。官兵衣服上写着“兵”或“勇”,而且是有辫子的。瑞元一身打扮根本就不像兵勇,辫子也没了。想到这,李贵就更加确定瑞元是革命党了,再联想镇上传的,瑞元两炮就能灭了民庄,就觉得瑞元是革命党大将了,杀人如麻,就要媳妇莫瞎说,怕惹祸上身。
原本板凳也会到蒋家门口玩,从这日起,板凳娘不让板凳去蒋家门口玩了,一靠近就将儿子抱回。板凳娘看蒋家人眼神也不一样了,躲躲闪闪,甚至避开不见。
当然,不仅李贵家发现了问题,就连东家也发现了问题。慢慢地,西家的西家,东家的东家,都发现了问题:王保长在盯梢蒋家。
如果瑞元真是革命党,如果两炮真能毁灭民庄,如果传言都是真的,···流言在流转,恐惧在蔓延。
王氏、毛福梅整天在家中,自然无感,可是瑞春、阿碧都已经明显感觉出来了,邻里看她们都是一种异样的眼色。
流言并非止于智者,而是止于当事人。
结果,镇里人不仅怕瑞元,甚至连王氏也怕了,看见她都躲得远远的,因为谁都在背后说过她“克夫克子”的坏话。最后,民庄人连瑞生都害怕了,再没有人敢进玉泰盐铺半步。
连日不开张,就连瑞生也害怕了。眼看着店里的米、盐都要被自己人吃干净了,朱子三终于怂恿着瑞生去行窃。
瑞生自从在姐姐家偷了一回鸡之后,后来就像抽大烟上瘾一般,看见鸡鸭鹅就蠢蠢不安起来,见了就想掐断脖子往自己长衫内一藏。一开始,乡里人是怎么也想不到窃贼是瑞生的,毕竟人家是有身份的大户人家,岂会干这些偷鸡摸狗之事。后来,是瑞生自己露出了尾巴。那只鸭没死彻底,从他长衫内掉下来,而且还歪着脖子走了好长的路。路人无不惊讶,惊讶这只鸭子怎么就跑进了瑞生的长衫内。这事就这么传开了。此后,街巷上干净了许多,很难见到鸡屎鸭屎了。
那只大鹅孤独了许多,母鹅们都被关在家里了,它就天天在空巷中走着,大声叫着。它的叫声往往会引起院子内母鹅们一阵骚乱,那些母鹅蹿到门口,不断用嘴撞着门,发出嘎嘎叫声。当然,为了配种,主人会打开门,将这只大公鹅引进院子,让其肆意妄为一会儿,然后将其赶出。风流之后,大公鹅轻松了许多,不再那么狂躁。过了几日,大公鹅又开始烦躁起来,头顶上的冠猩红欲滴,脾气暴躁,见人就咬。这个时候,它的叫声,它身上散发的气味也是惹得母鹅在院子里躁动不安,连蛋也不孵了,就想溜出门快活一把。
瑞生是不敢偷食这只大公鹅的,因为这只公鹅实在太大太凶了,身段看起来比瑞生还大。而且大公鹅的主人是陈老爷。
由于家家户户都看得很紧,瑞生已经数月不闻肉味了。然而,朱子三却不是建议去偷鸡鸭,而是建议去偷地里的玉米。两人一拍即合,到了夜晚,趁着月色就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瑞莲到后院一看,到处挂着的都是金黄色的玉米棒子。本来还担心没米下锅呢,见了这些玉米,瑞莲也不问来处了,就剥了些玉米,煮了一锅玉米粥。
忙了大半夜,瑞生困了,朱子三也困了,反正也没东西可卖了,玉泰盐铺关门歇业。
就这样,蒋氏周房都关门了。
大家一见,就觉得蒋家更加神秘起来,觉得其家里定是藏着许多革命党人,他们或在开会密谋,或在磨刀擦枪,有人还猜想可能在擦炮。
许多日,街巷上少了王保长的身影,也听不到他那格杀勿论的声音,大家就猜想,许是他被革命党人暗杀了,或是他到县城去请救兵了。各种传言不止。
其实,王保长病了,得了相思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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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氏外传》
328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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