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村口,王氏已经停止了哭泣,瑞元虽然依然在抽抽,但也不大声哭了。突然,乡里一只狗叫了一声,接着又叫了一声,紧接着,全乡的狗都开始叫了。瑞元一听,好啊,连狗都想看我笑话了,就觉得冬天吃狗肉合情合理了。
三人摸黑回到了家,阿碧举着灯,见太太、少爷脸上都挂着泪痕,不敢问,就将锅里的饭菜都端上了饭桌。
正吃饭时,瑞生来了,一身酒气,见了瑞元就抱拳叫道:“恭喜恭喜,大秀才!”瑞元一听,心里难受,停住了筷箸。王氏见瑞生幸灾乐祸的模样,就说道:“瑞生,人都有走窄的时候,留点口德。”瑞生一听这话,就转向瑞元,惊讶地问道:“弟弟,难道你落榜了?难怪,我一听乡里狗大吠,就知道准没好事。前年孔秀才乡试落榜,全乡的狗都没少吠。想开些,不就是一秀才嘛,哥哥我连书都没读,不是照样吃饭喝酒!别哭丧着脸,哥哥明天请你喝酒!”说着,瑞生满心欢喜地走了,摸黑到处串门,将瑞元秀才不中之事传了个遍。
王氏见儿子吃不下饭,就让阿碧暖了一壶酒,给儿子斟了一碗酒,自己也斟了一碗酒,举碗对儿子说道:“元儿,这世上的事说难不难,说易不易,你做不了这个,你可以做别的,华山虽然只有一条道,可是,我们可以去泰山、庐山,为何偏偏去挤华山那条道呢?娘是从没有喝过酒的,娘陪着你喝了这碗酒,睡一觉,什么都当没有发生。”王氏仰头喝了一碗酒,就像洪流从喉一直流向胃,胃猛烈翻滚起来。她怕在儿媳面前失去颜面,就强忍着站起身,步履缓慢地走向后堂。一过屏风,王氏整个人就靠在壁上,天旋地转起来,整个人像被抬起来似的,脚不着地。
瑞元端着那一碗酒,久久没有喝,他心里想着各种事,想着如果他当了革命党,首先就要把那衙役杀了,再一把火把考院也烧了。当然,这还不够,把那些考上秀才的也一并抓了,后背插上亡命牌,先游街示众,然后押赴午门斩首。想到这,瑞元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瑞元就学那刽子手,喝了这碗酒,趁着酒劲,将这帮学了新学的秀才统统杀了。“咕噜”一声,喝完这碗酒,瑞元将酒碗往地上一砸,大声喝道:“开斩!”
王氏被儿子这一声叫喊惊到,胸中提着之气尽失,哗啦一声,吐得鞋上、地上都是污秽之物。吐完之后,觉得清醒些,就挣扎着回房,躺下后就什么都不知了。
喝了这一碗酒之后,瑞元兴奋起来,拿起家里扁担就开始在厅堂舞弄起来,“哈哈哈,吾乃燕人张翼德是也,谁敢与我决一死战!”绕走几圈,来来回回就是这么一句。
瑞莲被吓得眼含泪珠,推着毛氏说道:“嫂子,你快去看看哥哥,嫂子,你快去看看哥哥。”
阿碧也惊呆了,觉得少爷这是疯了。
最终,瑞元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毛福梅、阿碧两人将瑞元抬到床上。
连着数日,瑞生想上丰镐房瞧瞧热闹,却见门始终关着,敲了几次门,也不见人。瑞生冷笑道:“这回,可算是真栽了!”
又过了数日,丰镐门开了,瑞元又出现在民庄街上。他依然是一介书生打扮,辫子又光又亮,走路身材笔直,目不斜视,脸上挂着一副似笑非笑模样。由于身体略显僵硬,民庄的狗见了都畏惧三分,倒退三步,然后冲着瑞元吠叫三声。
瑞元走到哪里,都觉得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迎头撞上,对方总是对瑞元僵硬一笑,瑞元心里就想,连他都知道我秀才不中了,他定是安慰我、同情我了,要不,他为何要对我笑,他从不对我笑的,他一个大人没必要对我笑的。
瑞元大街小巷走着,像是散步,又像是找不快来了,见什么都生疑。走了许久,连小西都不曾遇到,心里就想着,连小西也知道我秀才不中了,连小西也避着不见我了,连小西也看不起我了。
走到陈老爷家门口时,突然那只大黑狗从狗洞窜出,对着瑞元连声狂吠着。陈老爷一听,以为老尼姑又来了,于是,就抓了一把米,打开门,见门外站着的不是老尼姑而是蒋瑞元,就问道:“瑞元,听说你去县考了,考上秀才了麽?”
瑞元不回答,就似笑非笑地看着陈老爷,心里想着,他明明知道我秀才不中,却要我亲口告诉他,他安的是什么心?连他家的狗都知道我秀才不中,他却假装不知,看来,他连他家的狗都不如。想到这,瑞元走了。
“这孩子,不就秀才不中嘛,可别为这点小事疯了。”陈老爷看着瑞元僵硬的背影寻思着。
瑞元在大街小巷连连逛了数日,民庄之人大抵都见过了,瑞元觉得自己秀才不中消息就连嗷嗷待哺的婴儿也知道了,要不,他们何以都对我笑呢?定然是连婴儿也觉得我可笑了。
王氏觉得,自己的儿子快要毁了,整日心惊得只能更加虔诚地拜佛念经。毛福梅也觉得自己小丈夫完了,因为任她怎么弹,他都毫无反应了。
瑞生也觉得自己弟弟是疯了,因为像他这样在街上瞎逛的,除了小西之外是没有的。为了查验弟弟是否真疯了,于是,就在身后偷偷跟着。
小西去外地乞讨刚回来,一见瑞元,就从布袋中取出一物,荷叶包着,将荷叶一层层打开,然后露出一只烤得流油的鸡,跪着双手呈给瑞元。瑞元见小西依然如前地对待自己,数日来心里阴霾尽去,接过烧鸡,撕下一半,另一半递还给小西,两人就坐在墙角下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瑞生看得目瞪口呆,心里就一个念头,“疯了,这回真是疯了,连叫花子鸡也吃!”
那个晚上,当毛福梅心灰意冷地试着弹一下时,突然颤抖了一下,连弹几下,雄起!毛福梅知道,自己男人没有疯,没有疯。
那个晚上,王氏又听到了床笫之声,她放心了,自己的儿子终于战胜了困难。她爬起来,跪在床上,双手合十,不断地感谢菩萨。
那个晚上,瑞元暗暗下定决心,准备来年再考。为了表决心,瑞元将自己的学名称之为“志清”,即有志于清。
次年,即光绪二十九年,夏,瑞元赴宁波参加院试。与上次不同,这一次瑞元极为低调,甚至连上宁波考试的事除家人外,没人得知。
为了确保途中安全,王氏请阿庆陪同前往。阿庆虽为短工,但是人品是信得过的,但即使如此,临行前王氏还是一再交代阿庆要照顾好少爷。阿庆自然是一口应承。
一路风尘到了宁波。
那宁波与奉化又是不同,行走都靠人力车,由于是东洋传入,又称东洋车。除了满街跑的人力车外,还偶尔能看到四个轮子的汽车。阿庆雇了一辆人力车,让瑞元坐下,他提着行李在后面跟着人力车跑。想不到人力车夫脚力甚是不凡,阿庆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在考院附近寻得一客栈住下。
客栈住的都是异地来的考生,有单独来的,也有书童陪着的,也有家奴陪着的。单独来的基本是老童生了。吃饭的时候,老童生周围总是围着一群人,大家都想听听他们的经验之谈。
临窗坐着的是一位三十余岁的老童生,按理,屡试不中,该汗颜才对,可是对方不以为耻,侃侃而谈。
有人就问今年考题方向,那老童生就捋着须说道:“俄日两国为了抢夺东北,愈发紧张了。东北是什么地方?是大清龙脉之地,老佛爷岂容他人沾手?”
有人就叹道:“自李大人去后,朝廷再无人能与洋人一争长短了!”那老童生却摇首说道:“非也非也,泱泱大国,卧虎藏龙,少一个李大人,就一定另有张大人、刘大人。如今老佛爷重用袁大人,先是让其署理,再是实授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又让其在保定编练北洋军,正是意欲与洋人一争长短。”
另一人说道:“甲午一战,我大清丧师失地,倭人嚣张,想占我东北,李大人尚且不是倭人对手,袁大人恐更非其对手。”那老童生哈哈大笑,说道:“非也非也,袁大人任朝鲜总督十余年,倭人能奈其何?”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画报,指着头像说道:“李大人是没见过,可袁大人就在此啊!您瞧,袁大人这脑袋,脑髓能比常人多一倍。我想,只要袁大人在,他定能保住东北不丢!”
众人一听,哄哄然,有信的,有不信的,有人说道:“听说,革命党人提出‘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正闹得欢呢!”老童生也不避讳,说道:“‘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看似颇为汉人着想,然而,往哪里驱?这不是明明放弃东北不要吗?满之东北,如汉之关中,占之者得天下,失之者失天下。革命党人目光短浅,不足道也,不足道也。”
有人问:“说了大半天,你还是没有说这次考题方向。”老童生悠然说道:“此次考题,势必与东北有关,至于如何考法,老夫就实在不知了。”
瑞生听了这一桌,又挤到另一桌,另一桌一位老童生却是另一种说法,实业救国,只听他说道:“鸦片战争之后,林则徐林大人上奏朝廷,言英国之强,无非恃其船坚炮利,以悍济贪。洋务运动,先是提‘自强’,然武器弹药皆购之于人,难以自强。后又提‘求富’,富而不强,结果是甲午一战,割地赔款,庚子事变,又是赔款。西洋、东洋富强之本,岂尽在于船坚炮利?非也,非也,乃因其人能尽其才,地能尽其利。如何方能人能尽其才,地能尽其利?关键在于改变政体也。”
瑞生绕了一圈,愈听愈混乱,愈听愈失去信心。于是,他回到房中,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阿庆睡在地板上,地板上铺着一张新买的草席。
想了许久,瑞元又开始想打退堂鼓了。既然没学新知识,为何要去尝试呢?交了白卷或胡言乱语岂不羞煞祖宗?
然而,第二天阿庆还是紧跟着少爷,将少爷逼送进了考院。
瑞元坐在考桌前,虽然心里惴惴不安,但脸上却是另一副表情,令人觉得他成竹在胸。试题下来之后,脑子是轰的一声响,就像一块白豆腐砸地上,碎了。瑞元想写些什么,下笔如千斤重。就这样,瑞元一动不动坐着,身体挺直,脸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手脚僵硬,脑子一片空白。这个时候,瑞元不是怕考不中了,而是怕监考官下来,怕他看自己的卷子。直到此刻,瑞元才明白,写文章比读文章难多了,也才明白,自己莫说中举、中进士,就是中秀才都甚难。
就在瑞元脑中空白之际,突然听到“哐当”一声响,一位考生晕倒在地,被抬走了。又过了一会儿,又见一位被拖出了考场。
自己是走出去,还是被拉出?是交白卷,还是留下些豪言壮语?最终,瑞元顽劣之性毕露,挥笔写道:“有志于清,惜无点墨!”
瑞元坦然走出考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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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氏外传》
385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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