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梁启超收到一封张之洞邀请信:“甚盼卓老中秋前后来鄂一游,有要事奉商,欲得盘亘月余。”
二十刚出头就被一品大员称之“卓老”,举世再无第二。
梁启超前往武昌拜见张之洞。张之洞兴奋至极,破例开武昌城中门迎接梁氏,并欲鸣炮以示礼,只是在下属以西太后之忌告知才作罢,但仍厚礼迎入城。
当日晚,张之洞设盛宴款待之,张之洞力邀梁氏出任“两湖时务院”院长,每月供给一千二百两薪金,令梁启超受宠若惊。
陪宴众人恭维之词如滔滔江水。
虽然数月来,梁启超就如烤鹅般,时不时被涂蜜,但张之洞毕竟不同他人,不仅是一品封疆大吏,而且是洋务领军人物,梁启超不由轻飘飘起来,颇有乃师康有为之风。
正当梁氏要飘到房顶之时,坐在张之洞身边一人举杯向梁启超敬酒。梁启超细看此人,不仅坐在香帅身旁,而且唇须也奇特,别人唇须向下,他的唇须却向上翘,因而问道:“敢问先生是?”
张之洞替之介绍道:“这位辜先生是我的英文秘书。”
梁启超举起杯,对其一笑,正要接受对方敬酒时,又听香帅说道:“法文秘书、德文秘书、拉丁文秘书、希腊文秘书。此外,辜先生还精通马来语、闽南语、白话、客家话。”梁启超听了,立即用白话向他打招呼:“你好啊!”
张之洞又说道:“辜先生获十,十几个博士学位来着?”
对方答道:“十三个。”
梁启超站起身,向对方敬酒道:“辜先生博学多才,学生当向先生敬酒才是。”
此君正是大清怪杰——辜鸿铭。
喝完这杯酒后,辜鸿铭问道:“梁先生可曾出过洋?”
梁启超答道:“未曾。”
辜鸿铭问道:“即未出过洋,何言泰西强于中国?”
梁启超反诘:“近数十年来,中国先败于英国,又败英法,复又败于倭国,泰西之强自不必言。”
辜鸿铭指着门外侍卫问道:“梁先生打得过他吗?”
梁启超答:“不能。”
辜鸿铭问:“为何香帅座上宾的是你而不是他?”见对方不能答,说道:“英法日入侵中国,就好比门卫拿枪进来抢食一般,此谓强乎?”
梁启超转而问之:“辜先生游历西洋多国,泰西之强强于何?中国之强强于何?”
辜鸿铭答:“泰西之强,强于工业;中国之强,强于精神。”
梁启超问:“精神?”
辜鸿铭转向众人,侃侃说道:“要估价一种文明,必须看它能够生出什么样子的人,什么样的男人和女人,这就如,要看一个家庭好坏,就看他们的子女一样。诸国中,美国人博大、纯朴,但不深沉; 英国人深沉、纯朴,却不博大;德国人博大、深沉,而不纯朴;法国人没有德国人天然的深沉,不如美国人心胸博大,更缺英国人心地纯朴,却拥有这三个民族所缺乏的灵敏。而只有中国人全面具备了深沉、博大、纯朴、灵敏这四种品质。当然,任何国度也都有宵小之辈。”
梁启超问道:“何时能将精神化为动力?”
辜鸿铭答道:“当中国人对自己文明自信之后。”
不日,梁启超离开了武汉,回到上海。
此后,康门弟子对康有为愈加亦步亦趋,《时务报》风向就渐渐转向“康学”——《孔子改制考》;政治立场也愈发激进起来——主张变祖宗之法、授民权、立议院等等。
张之洞对《时务报》愈来愈不满,就时常通过汪康年干涉报务。
当然,对“康学”更不满的是章炳麟。
原来,章炳麟曾到杭州西湖畔的诂经精舍师从俞樾、谭献学习经学。俞、谭是著名朴学大师,治学方法缜密,章受其影响,埋头研究学问,达八年之久。
经学有理、朴之别。朴学又称考据学。相对理学空疏而言,朴学主张学问重史实依据,解经由文字入手,以音韵通训诂,以训诂通义理,即朴学最注重查明真相,事事皆引经据典以阐释圣人所言,下结论必定有依有据,绝不肯有半点出格之论。
康有为的造经、造史文章遇到章炳麟,那就叫破绽百出。章炳麟越看越气,看到后来,破口大骂。骂犹不解气,拟了数十条驳议,讥笑康有是粪球——“这群康门弟子比方一群屎壳郎在推滚粪球。”
将康门弟子比作屎壳郎,将康有为比作粪球,此话必定传到康门耳里,因为章炳麟是堂堂君子,绝不背后骂人。
一日,章炳麟喝了点酒正在报馆做文章时,不时听到康门弟子吹“康圣人”是怎样目光炯炯,怎样卓尔非凡,顿感胃内作呕,不由大声骂道:“粪球!”
整个报社一下就安静下来。
麦孟华走到章炳麟面前,冷冷地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章炳麟抬起头,脸上露出不恭笑容,答道:“粪球!”
麦孟华怒问道:“谁是粪球?”
章炳麟笑道:“谁被屎壳郎推着,谁就是粪球。”
麦孟华又怒问道:“谁是屎壳郎?”
章炳麟依然笑道:“谁推粪球,谁就是屎壳郎。”
这个时候,所有康门弟子都站立起来,唯有梁启超依然坐着。
麦孟华握紧拳头,怒问:“谁是屎壳郎?”
章炳麟转着头,一个个看去,最后落到麦孟华脸上,笑而不语。
麦孟华忍无可忍,挥拳就打。章炳麟借着酒劲,亦反手相击,拳头呼呼有风。康门弟子见麦孟华落下风,便一齐上前,拳打脚踢。章炳麟不遮挡,施展八臂罗汉拳,只顾挥拳打人。梁启超上前劝架,不小心还挨了章炳麟一记如来神掌。
最终,还是汪康年叫住了大家。
汪康年上前,一个个看去,见一个个鼻青脸肿,那章炳麟更是连过冬棉袄都被抓破了,露出棉絮来,问道:“像话吗?还像个读书人吗?还有你,骂人粪球,有辱斯文!”
章炳麟从地上捡起帽子,拍拍,戴在头上,不言一语,默默走出报馆。
此后,章炳麟再没回来。
章炳麟,即章太炎也。请记住此君,因为他是鲁迅先生的先生。
此间,黄遵宪也离开了《时务报》,来到京城。光绪皇帝召见黄遵宪,问:“泰西之政何以胜中国?”黄遵宪答:“泰西之强,悉须由变法。臣在伦敦,闻父老言,百年以前,尚不如中华。”光绪帝听了大喜,连称:“好!好!”乃决定重用黄遵宪,以四品卿衔命为驻德公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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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主沉浮》-黑暗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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