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文只好化装成苦力从水路逃往澳门,随后转道香港,却发现被清廷悬赏一千大洋追捕,情况危急。孙文只好向日本驻香港领事馆申请保护,但日本政府又拒绝孙文的避难要求,无奈之下,孙文只得逃往檀香山。临行,庄吉赠孙一千三百美元,以作盘缠。
因为这事,两广总督谭钟麟也被弹劾,罪名之一就是谭总督与广东巨蠹刘学询有金钱交易——“广东在籍候选道刘学询行止卑污、性质狡悍、伦纪有乖、士林不齿,自接充闱姓厂商,交通官府倚势凌人。”刘学询赌官的财道就此被堵住了。
代写这道弹劾折子的枪手就是不久前就职的工部主事康有为。
次年,孙文从檀香山出发去美国,向美国官员声明他是在檀香山出生的, 令美国方面对他另眼相看——此时美国人一门心思就想吞并夏威夷群岛,没有采取一般赴美华人禁止入境的措施。孙文在美国从事了四个月革命股票兜售工作,由东岸到西岸,收效甚微,便前往英国。
孙文从美国纽约坐船到英国,一周后在利物浦登陆,游览一番回来后发现行李被误运到伦敦,只好搭火车到了伦敦。到达伦敦后,孙文去拜访康德黎医生。康家距离中国驻英公使馆很近。中国公使馆没有挂牌也没有国旗,第一次路过,孙文并没有察觉。在康德黎帮助下,孙文入住葛兰法学院坊八号。此后,来来往往经过中国公使馆六次,孙文都没有留意。
一日,孙文与康氏一家在教堂吃饭。康德黎太太告诉孙文,中国公使馆就在附近,提醒他要小心谨慎。虽如此,孙文还是坦然地从中国公使馆门前走过。后又经过两次,皆无异常。
并非孙文胆壮,而是觉得清廷官员中没人会认真办事,更没想到自己名声会这么大。
中国公使馆设于里士满楼,位于波特兰大街和威茂斯街的转角处,两面临街,离摄政公园很近。中国驻英国公使是龚照瑗,此时正卧病在床,使馆参赞和实际管理者是英国人马格里,是“常胜军”队长戈登的手下,为清廷服务的老派中国通,二十年如一日,被唐宁街视为真正的清朝公使,并授予其爵士封号。
广州事件被告发后,清廷下发海捕文书,全球通缉孙文。甲午战争新败,外事环境突然变得恶劣,清廷驻各国公使忙于折冲樽俎,自然对这小小钦犯不放在心上。
然而龚照瑗则不然,他旅英数年,寸功未立,一直被总理衙门来电斥责。如今任期将尽,再无所建树的话,怕是一回国就要被解职归田。所以,当收到清驻美使馆消息,说孙文已从纽约上船,准备来英国的时候,龚照瑗决定在伦敦逮捕孙文。然而,茫茫人海,要找到孙文并不容易,于是,龚照瑗雇佣史雷特私家侦探社寻找孙文。
一日,龚照瑗站在窗户边晒晒太阳,见到一位亚洲人,就多看了一眼,发现,竟然就是剪了辫子的孙文。
孙文再经过中国公使馆门前时,门内蹿出数人,将其强行拉入公馆内。
龚照瑗想要将孙文引渡回国。英国具有优容他国政治流亡者的悠久传统。马格里对于英国的法律和政治了如指掌,因此,认为此事绝不可行。龚照瑗想的第二个法子就是找人蛇,将孙文偷渡回国。马格里又去了趟轮船公司,了解到开往中国的航班最早也要一个月过后才有,而且偷运人犯的价格高达七千英镑。
龚照瑗将孙文获捕的消息电报北京总理衙门。总理衙门对于孙文是否归案很不热心,而且一再提醒使馆不要触犯英国法律。但龚执拗地劝说朝廷此事可行,并愿意等上一个月,而且对这笔高额偷渡运费也同意支付。
不得不说,龚照瑗是很有远见的,可是,这个时候谁都不把孙文当作一回事。广州暴动,当时并没有被定性为反朝廷罪,这就是为何清廷反对引渡、偷渡的根本原因。
实际上,龚照瑗扣押孙文已经碰触了英国法律,偷渡更是英国法律所不允。
马格里非常谨慎。他首先让家人回苏格兰家乡,独自迁居圣潘克拉斯火车站内的旅馆。然后,他授意使馆人员邓廷铿威胁孙文,逼其写一份英文陈情书,说自己和去年的广州起义无关,是身家清白的医生而非造反的罪犯,这次进入使馆就是为了声明这一情况,完全自愿。
自被拉进使馆之后,孙文就害怕了。
孙文被软禁在使馆翻译吴宗濂房间中,利用机会写了纸条,扔出窗外,纸团并未落在街中。再次用信纸包着硬币扔,却意外被公使馆人员捡到。就在孙文绝望之际,使馆管家郝维太太伸出了援助之手。她是馆内所有华洋仆人的领班,也是个虔诚的基督教教徒。
孙文用熟练的英语、饱含热泪的眼神,以及信奉上帝的虔诚之心,恳请郝维太太救救他,救救上帝子民。
郝维太太被上帝感动了!
深夜,郝维太太敲开康德黎家门,将孙文的信递给康德黎医生。
孙文的信中写了什么,无从得知,但可以肯定的是,处境危急,快救我!当晚,康德黎立即就去伦敦警察总部报案,第二天又到外交部备案。
囿于使馆拥有治外法权,伦敦警方不愿意冲进去救人。
康德黎担心孙文会在使馆内被就地处决,无奈之下,只好请求媒体帮助。康德黎找泰晤士报馆,报馆人员认为消息来源单一,可信度不高,对此事并不感兴趣。正在康德黎彷徨失措的时候,《环球晚报》却主动找上门。采访当天的傍晚,《环球晚报》刊出特号:“一名海外属土公民在大英帝国本土被外国政府绑架。”
康德黎谎称孙文生于香港,而香港是大英帝国属土——殖民地。
这一新闻震动了伦敦。
随后,上千名伦敦市民包围了中国公使馆,各路记者更是轮番上前敲门,要求进入参观。
上午十点钟,马格里给龚照瑗带来了英国外交部的最后通牒:如果今天再不放人,警方将冲进使馆实行救援行动。在强大的内外压力下,又经马格里一个小时的劝说,龚照瑗终于屈服了。
傍晚四点多,孙文从后门走出了清使馆,恢复了自由和安全。
孙文脱险后,当英国政府调查这件绑架案时,孙文被逼迫写的陈情书就起了决定性作用,证明使馆没有对孙文有任何威胁利诱,更没有绑架谋杀的意图。由此,使馆及其工作人员都不需负法律和政治责任。
当孙文得体地走出使馆时,英国人惊奇地看到,他有一副令人喜悦的容貌,一双乌黑发亮的双眸,穿着裁剪得体的西服,优雅谦和的举止,还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因此,第二天,伦敦观察人士就发出声音,认为孙文完全应该造反,因为那些出色的、受过教育的东方人,从文明地区回到蛮荒的故乡后,全都会那样做。
此事后,孙文请康德黎用“Sun Yat-sen”(孙逸仙)的名义写了本英文小册子《伦敦蒙难记》,以彰显自己的机智勇敢和坚韧不屈。
这本书并没有在西方世界引起多大的轰动,对西方国家来说,这只能证明大清王朝的腐朽堕落,而这早不是什么新鲜的事。但对孙文来说,就好比大当家的脸上一块刀疤——“老子也是流过血,拼过命的!”
从此之后,孙文的箱子里除了换洗衣服外,还多了一样东西《伦敦蒙难记》小册子。
康有为的《公车上书记》,为康贴上了“维新”标签;孙逸仙的《伦敦蒙难记》,为孙贴上了“革命”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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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主沉浮》-黑暗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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