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这天上午,杨振南苏宝生没有下地里。杨振南拿把剪刀将梁子的头发、胡子打理一遍,让他穿上了杨振西的衣服,使得梁子看起来更正常一些,更加像庄稼汉。见苏宝生、杨振南诚心留下他,梁子带着二人来到村外一处山坳。
山坳里,一头黄牛正被拴在一棵树下。黄牛身边是一些睡觉遮寒的枯草和一些新鲜的芦苇。梁子指着那头黄牛说道:“山寨就剩下我和它了。官兵来的时候,黄牛正在田野里放养,躲过一劫。”
见周围无人,杨振南才问道:“梁子,你们到底怎么了?怎么就招惹了官兵?”
梁子看着远山,说道:“你们还记得跟你们同时被抓的刘大生吗?那日我和大哥以及振南去镇里买风箱,振南和大哥在饭店吃饭的时候,我去干了一件事,将刘大生在镇里的房子给烧了。不想,刘大生后来当了兵。有一日他带着三杆枪来到柳风寨,说是有一笔买卖要跟我们合作。我们原本不相信,他竟然送给我们三杆枪。如此重的厚礼,我们不得不相信他的诚意。古语说得好,天上不会掉金子。可是,我们都忘了这句古语,以为天上真会掉金子。想不到正是这三杆枪害死了我们全寨人。”
梁子于是将打劫官粮的经过及官兵杀戮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听完这些经过,杨振南不解地问道:“仅仅五麻袋粮食,不足千斤,官兵为何如此残忍要杀害这么多无辜之人?”
梁子转回头,一脸痛苦地说道:“从那天开始,我每天都在想此事。怎么也想不通!除非哪天我抓住刘大生这狗娘养的,撬开他的嘴问个究竟。那些官兵到底为何会下狠手杀了这么多人!”
听了梁子的话,苏宝生满心担忧地对梁子说道:“与天斗与地斗不与官府斗,官与兵都是同一家,我们平民百姓怎么与拿枪的斗?”
听了苏宝生话,梁子鼻孔呼呼地冒着粗气。
杨振南见了,只好安慰道:“梁子,先别想报仇的事,先安定下来,等到适当机会再报仇也不迟。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如此大仇,应当计划周全了才好。你说呢?”
梁子理解杨振南话中之意,且为了不连累杨振南、苏宝生二家人,梁子也不想再出意外,于是说道:“宝生,振南,多谢你们当我是朋友,如果怕我会连累你们,我现在就走。”
杨振南赶紧劝阻道:“世道艰难,人心难测,你我如果不是一番相遇,你定然也不会来找我们。只是此事关系重大,须得从长计议才好。先隐藏自己,才有机会伺机报仇。如果信得过我和宝生叔,你就安心住下来。”
梁子这才点头答应。
苏宝生让杨振南牵着黄牛回家,他带着梁子回到自己家中。家里点着一盆火,梁子将火铁铲放入火盆当中炽烧。苏宝生在一旁忙着家务,并没有特别关注梁子。突然听到一声惨叫声,苏宝生抬头一看,只见梁子脸上冒着青烟,一边脸烫得通红。苏宝生一下跑过去,抢过梁子手中铁铲,低声问道:“梁子,你这是干啥?”梁子咬着牙答道:“振南说得对,我先得隐藏自己,才有报仇机会。以后别叫我梁子,叫我柳百仇!”
苏宝生心里突然而生恐惧之意,他实在不知道留下梁子到底会给自己、给杨家、给杨家村惹多大麻烦。可是,事已如此,再生异心,就有违道义。苏宝生顾不得多想,赶紧拿草药用嘴咀嚼了敷到梁子脸上。
不,不叫梁子,这世上不再有梁子这个人了。
柳百仇,一位脸上有个大的灼烧伤疤的人,他始终戴着斗笠,斗笠将他的脸遮住一半,只露出下巴。下巴上满是坚硬无比的胡茬。
杨振南给柳百仇筑了一副铁犁,柳百仇就靠给人耕田而混一口饭吃。
6
寿诞过后,周千钧终于有了空闲,于是,他将全家召集在一起。没有外人,只有小红参与。小红之所以可以参与是因为周进宝身体虚弱,需要小红在一边侍候着。
门紧闭着。周家人围坐圆桌一圈。“嗯哼”几声轻咳后,周千钧对二子周进宝问道:“进宝,你从京城来,你应当知道一些时下的形势。依你在京城所见所闻,局势将如何发展?”
周进宝大半身体倚靠在靠椅上,一小半身体则倚靠在小红身上。小红在旁侍立着,双手紧紧挽着二爷一只胳膊。这几日来,周进宝一刻也离不开小红,他就像落水之人,紧紧抓着小红这根漂浮水中的芦苇。大家的眼睛都盯着周进宝,周进宝自己精神萎靡,身体虚弱。过了好一会儿,周进宝才说道:“跑,赶紧跑。”
“跑?往哪里跑?”周千钧看了一眼二子,又看了一眼长子,希望大儿子也能发表点意见。然而,周进财如同他爹一样,心里也是想,“跑?往哪里跑?”周千钧见大儿子不说话,就再问二儿子道:“进宝,你说跑,到底往哪跑?”
“往西。”周进宝从嘴缝里挤出这句话。
周千钧凝思了一会儿,最后用拐棍敲了敲地面,说道:“我们的家业都在庆丰镇,经过你太爷爷你爷爷你爹三代人的努力,才有了如今的产业。你大哥在县城努力经营这么多年,如今终于也吃上了政府俸禄,你大哥的根基也在烽县。你一句话就能解决万事?你给我说清楚,日本人到底有多坏?有没有妥协地步?”
“南京,南京,到处是死人,日本兵见人就杀,见女人就强奸。”说到这,周进宝又是长喘,一口痰好似堵住喉咙。小红赶紧拍着二爷的后背,又拿手心不断揉着他的前胸。终于,周进宝大咳了一声,一口痰吐在痰盂内。
“小红,扶二爷回房休息。”陈氏说道。
小红扶起二爷,两人一步一移走出门,朝院子中走去。外面寒风凛冽,周进宝被吹得发抖。小红赶紧将自己的身体贴上,用自己弱小的身体替二爷挡着风。到了房间,安顿二爷躺下后,小红正要离开床沿,却一把被二爷抓住手腕。小红弯下腰,轻声说道:“二爷,我去挑挑火炉,就过来陪你。”周进宝这才将手松开。
进宝回房后,周千钧脸色凝重地看着长子,问道:“进财,你是如何看此事的?”
周进财思考了一会儿,说道:“政府往西移,大家都往西跑,再宽广的路也会被堵死。舅舅所说并非无理,依我看,不如先莫动。”
此话正中周千钧的心意,周千钧依然颇为担忧地问道:“依你二弟说,日本人烧杀劫掠无所不为,万一他们打到这里,怎么办?”
周进财答道:“现在兵荒马乱的,如果我们上了路,还不是被抢被杀?好在我们这里也有几十杆枪,日本人真是如此,我们据地而守,或许也不失一条生路。再者,舅舅在县城也颇有实力,可为我们屏障。据传,徐景然在上头活动,可能会成为本县县长。如果是他当县长,他首要之务就是把丢失的军粮补上。如此的话,他势必以各种名目向各地征收粮食。父亲您六十大寿,陈局长未请而致,意图可疑。”
说到这,周进财附耳低声对父亲一人说道:“既然南京国民政府已倾覆,以后,我们再不需向他们交税了。交了也白交。”
周千钧皱起眉头,问道:“这样行吗?”
周进财再次附耳对父亲说道:“此次所丢粮食必为本县之人所干,剿灭柳风寨只找到五麻袋粮食,其他的呢?几个小贼敢做这等买卖?如果不是政府倾危,谁敢做此杀头之事?”
听了这话,周千钧方才捋着胡子,称赞地点了点头。大事了结之后,周千钧对妻子问道:“王夫人同意这门婚事吗?”陈氏答道:“同意。”
一旁的谢若兰听到二弟要婚娶,便热心地问道:“是谁家的姑娘?”周进财提醒道:“就是昨日坐在同桌那位叫王彩霞的胖姑娘。”谢若兰听了,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只手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她的这个动作自然引起婆婆的注意。
陈氏不满地说道:“人家王家家大业大,并不输于我们周家。若不是吃了好东西,谁能养那一身好肉。”
谢若兰自然知道婆婆是冲着她说的,但是,她还是好奇地问道:“二弟同意吗?”
陈氏见长媳如此跟自己较劲,板着脸说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做子女的同意或不同意!”
谢若兰再要说时,周进财瞪了她一眼,谢若兰才忍住不说,不过心里却为二弟打抱不平。
家庭会议结束后,谢若兰以看病为由来到东厢一侧二弟的门前,敲了敲门。小红开了门,见是大奶奶,施礼毕,便将大奶奶引进屋里。周进宝见是嫂子,赶紧要起身,却被谢若兰阻止了。小红搬了把椅子在床边。谢若兰坐下后看着二弟和小红二人持手相握的情景,甚是羡慕,又不由心生担心,忧虑了一会儿,还是说道:“二弟,爹娘正要给你定一门亲事,你可知道?”
周进宝听了大喜,说道:“爹娘准了我与芙蓉的婚事?”
谢若兰反问道:“芙蓉是谁?”
周进宝对着小红深情一望,十分自得地说:“就是她!”
谢若兰脸色一下就僵了,原本想要告诉周进宝是哪家姑娘,但见他身体虚弱精神不振,怕吓着他,所以,谢若兰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嫂子走后,周进宝眼睛无神空洞,他紧紧地抓住杨芙蓉的手,紧紧地抓着。
小红被抓痛了,但是,经过连日相处,小红知道周进宝的心意,他对自己是真心的,他尊重她、依恋她、疼爱她。也正是因为周进宝虚弱,小红更像姐姐一样体贴入微地照顾着他。两人正是因为这样而相互依恋,相互不舍。
冬天就要走了,春天就要来了。可是,春天真正何时到来,谁也不知。就如院子中那树梅花,何日绽放,谁也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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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大地》
344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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