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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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线-下
《抗战·大地》
763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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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军一个整编师团齐刷刷地于千米之外立正,队伍形成便于观摩的长蛇阵。虽然两万七千余人,但是,队形横竖整齐,纹丝不动,更无一丝声响。唯有晚风吹着太阳旗,发出飒飒声响。

  那矶谷师团长坐于一把行军折叠椅上,双手握着一把指挥刀,像手杖似的支撑着地面。他的头呈橄榄形,上窄中宽下窄,戴上军帽后,虽然遮挡住了他尖尖的额头,却凸显了倒三角的脸形。两腮横肉纵横,使得脸与鼻子形成沟壑对持之形。

  他手上始终戴着白色的手套,白得一尘不染。行军打仗难免风尘仆仆,但是,作为指挥官,手套必须是白的,不能有一丝污点。

  这原本是个极小的战斗,如果发动联队攻击,也许只需要一根雪茄的时间。但是,就如斗牛前总要热热场一样,矶谷希望传递的是,这不是一场战争,这是一场戏剧表演。所以,他想让军士们欣赏一场杀戮游戏。

  这是个低于三十度的山丘,对于山上之人来说,有居高临下之势。但环形阵地离地面高度只有区区几十米而已。日军三小队分别向东、南、北三个方向进攻,一个步枪组上山攻击,另一个步枪组于山下寻找到有利的射击点即蹲位待射。掷弹筒组于山下离山丘较远处,伺机发射迫击炮。虽然位于山上占地势战壕之优,但是,向下斜射时,国军不得不将头露出战壕,甚至需要伸出较高才能俯视山下日军。这便给了山下日军射击的好机会。

  战斗第一枪是由国军打响的。打响这一枪的不是团长不是营长更不是连长,而是一位士兵。而且,这一枪也不是朝山下打的,而是朝天空开了一枪。因为一位士兵太紧张了,不慎便扣动了扳机。这一枪不要紧,不仅国军被吓一跳,就连刚进攻到山脚的日军也被吓一跳。这一声枪声后,是一阵杂乱的枪声。

  枪声一响,国军一下就乱了套,早将战场纪律抛之脑后,更将战术忘得一干二净,打的全是空枪,子弹飒飒地射在无人的土地上,吓得山鼠抱头鼠窜。

  一阵枪声后,是“轰”的一声巨响。

  最先开枪的那位士兵被日军的迫击炮一炮轰中,身体被炸得横飞。

  原来,日军将他当作指挥官打了。

  这一声剧烈的炮响之后,国军士兵一下丢下枪,双手捂住耳朵,一屁股坐在战壕中,吓得再不敢露头。

  上山的鬼子走的是S形路线,而且从不停歇,他们一只眼关注着脚下的路,另一只眼始终瞄准着上方的国军,一有机会便开枪,即使打不中,子弹射在战壕上,掀起的沙土也让国军士兵将头缩回,不敢再射击。山下的鬼子枪法更加精确,国军一将头伸出瞄准,他们便开枪射击,屡屡得手。鬼子占的唯一便宜就是射击又远又准,而国军要射这么远就失准,所以,山下的鬼子个个像狙击手一样在射杀山上国军,而国军却拿他们毫无办法。

  战争不是一个人打的,再高明的指挥官遇到训练不好的士兵,结果也只能干瞪眼。虽然进攻的鬼子少之又少,但看眼前的形势许宗贤就知道自己队伍必败无疑了,也明白为何于团长会说,自己的队伍当土匪还行打仗真的不行的话了。想起于团长,许宗贤就想起他的话,射击鬼子只能在最短的距离内射击,这样精度会大大提高。于是,许宗贤传令下去,令各营士兵务必在百米之内方才开枪。

  此令一传,国军阵地瞬间沉寂下来,战士们都在等待射击的命令。

  进攻鬼子见国军阵地突然沉寂,便趁机加快登山,到最佳射击距离后更寻找有利的依托点匍匐下身,做好向山上射击的准备。整个战场瞬间由动态变成静态,双方都在考验耐心。

  一位国军老兵等得不耐烦,露出头往山下一看,一看之下他的脸都变绿了,因为鬼子就在百米之内,甚至能看清对方唇上的胡子。老兵看着鬼子,鬼子也看着老兵,两人同时瞄准,同时射击。“砰砰”两声枪响,两颗子弹破空而出,还未等双方反应过来,子弹早已飞到面前,两人只觉一痛,眼睛一黑,耳朵轰鸣,世界向他们关上了大门。身边的拿着木棍的士兵见自己的战友突然头一垂,整个身体就趴在战壕边缘上,一动不动。士兵被吓得倒在战壕中发抖,手中的木棍早就丢弃在一旁。此时,他不是担心自己的性命,而是畏惧战友的尸体,更不敢伸手去拿压在他身下的步枪。

  这两声枪响之后,又是枪声大作。鬼子匍匐在地上,对山上国军来说,鬼子的目标变小了,而且子弹还容易被起伏的地表阻挡。而国军必须伸出头才能看到鬼子。鬼子匍匐在地上,他的视线能看得到国军的枪支,且瞄准好枪支方向稍上位置,国军士兵一抬头,立马就进入鬼子射击准心内。结果国军士兵头刚稍稍抬起,还没看清山下情况,子弹即向他脸面飞来。

  战斗进行到这,许宗贤终于明白为何鬼子只派少数兵力攻山了,因为这是最有效的方式。如果鬼子大批量涌上山,反而容易被手榴弹击中。如今这个模样,即使有用不完的手榴弹往山下扔,那也是木棍打蚊子,纯粹靠运气。

  夕阳西斜,阳光温和地照在山丘上,此时对于朝东的国军来说是最不利的时机。日军士兵见国军不敢露出脑袋,找到机会就像青蛙一样往前跳。再不反击的话,眼看敌人就要进入国军战壕了。东面指挥员正是营长柳再旭,他用树枝将帽子一下顶起,一颗子弹立即飞来将帽子打翻,柳再旭站起身见鬼子就在百米之内便一枪射去,没打中,对方子弹却在身旁“簌簌”响起。赶紧缩回身,移到另一个位置上。柳再旭从腰里摸出一颗手榴弹,旋开盖子,一拉线,算好时间后立即朝山下扔去,手榴弹声音响时,柳再旭一下站起身趁敌方不稳时寻找目标立即射击,又没打中。

  周围老兵见营长开始战斗,纷纷效法,先扔手榴弹,再站起射击,可是,鬼子有了经验后便不再惊慌,无论手榴弹如何炸开,他们始终岿然不动。山下一片硝烟迷茫中反而更有利于鬼子跳跃前进。

  当距离缩短到鬼子可以使用手榴弹时,鬼子便将手榴弹朝山上战壕扔去。手榴弹在战壕内炸开,国军见了,不是匍匐,而是惊吓得不是向左跑就是向右跑,有些甚至往山上跑。向左向右跑的遇到的是不断扔来的手榴弹,惊吓之下更爬出战壕,也跟着向山上跑。鬼子不向山上跑的逃兵射击,而是专扔手榴弹,破坏战壕。战壕内不断响起爆炸声响,有些士兵更是被吓得大声嚎叫,像雷雨天田里的鸭子不知所向。

  柳再旭知道鬼子要进入战壕了,接下来一定是要拼刺刀了。战壕内没有战斗经验的新兵见鬼子来惊慌无措。老油兵更是丢下枪便跑,他们的逃跑不仅影响了军心,更是造成战壕内混乱不堪,自己人撞到自己人身上。

  命令无法下达,柳再旭掏出子弹,将弹夹装满,准备鬼子进入战壕后再战。

  鬼子在靠近战壕前早已褪下子弹装上刺刀,一跃便跳入战壕中,所见是一个士兵抱着头蹲在地上。鬼子上前,一刀便朝对方脖子刺去,刺完后再向他胸口补刺了一刀。再往左走,见三个中国士兵,他们手里两人端着步枪,一人手里拿着木棍,便快速向他们冲去。这三名士兵突然见战壕中出现鬼子端着刺刀向他们凶狠快速冲来,其中一人第一反应便是慌张中端枪扣动扳机,没射中鬼子,再要射第二枪时鬼子一刀已刺入他的腹部。第二位端枪的见第一人被杀,更是慌了手脚,掉头便跑。拿木棍的手持着木棍,惊吓得跑不动,眼睁睁地看着鬼子一刺刀刺向自己的胸口。鬼子迅速追上,发现那士兵正在往山上跑,于是不再追,而是继续沿着战壕往前寻找战机。这时鬼子看到了一位手持手枪的军官,正冷静地站着,阻挡住了他的去路,鬼子知道自己死期到了,但是他还是勇敢地往前冲。枪声响了,鬼子扑倒在地。

  柳再旭“哼”了一声,心想,鬼子也是人肉长的,中了子弹也死,不是他们厉害,而是我们太弱了。于是柳再旭沿着战壕一路往右冲,因为他自己曾经带的一个连在右侧。就在柳再旭往右冲时,突然从战壕外跳入两个鬼子,一前一后堵住了柳再旭,柳再旭毫不迟疑,举枪即打,那鬼子中了一枪后,向前走了两步方才朝前倒下。柳再旭立即回转身时,身后鬼子早一刺刀向他刺来,柳再旭来不及闪躲,那一刺刀正好刺中他的下腹部。许宗贤不及多想,一枪射去,击中的正是鬼子的胸部,鬼子向前倒下,借势将刺刀更深地刺向柳再旭腹部刺去。

  再说,谢宝贵指挥的二营。战斗开始后,谢宝旺就坐在战壕内发抖,将头缩在大腿内,后背一颤一颤的。二营所遇情况与柳再旭一营一般模样。鬼子攻入战壕后,士兵们来不及装上刺刀,第一反应就是往山上跑。少数士兵知道跑是没有活路的,一见到鬼子,立即向鬼子开枪,反而有了生机。谢宝贵见鬼子攻进战壕,想要拉起自己的堂弟谢宝旺,可是,谢宝旺腿早就软了。无奈,谢宝贵只好拿着手枪在一旁守护着。

  团长许宗贤见一营士兵纷纷往山上跑,怕失去正面阵地,于是带着自己的警卫排前来协助一营。

  此时,攻山的鬼子早已进入战壕,见人就刺。也有鬼子被国军枪杀的。

  杨振地从死掉的鬼子身上获得一把带刺刀的步枪,冲在团长身前。转角突见柳再旭营长靠在战壕边上,一手持枪另一手紧紧按着腹部,血从指缝间溢出。杨振地正要上前救助柳营长时,一鬼子持着刺刀突然刺来,躲无所躲,杨振地情急之下并不惊慌,而是将双手紧端着枪,枪托尽量往后。当鬼子一刺刀刺来时,杨振地借用由后向前之势一刺刀也向鬼子腹部刺去,两人就这样互刺中对方,睁着眼直直立着。

  见杨振地与鬼子对刺后的姿势,一旁的柳再旭感慨万千,心想,一个人不畏死将产生何种力量。

  许宗贤赶来时,他发现了受重伤的柳再旭,也发现了自己的警卫杨振地已经与鬼子同归于尽了。于是,许宗贤用手心将杨振地眼睑合上,然后在一旁保护着营长柳再旭。许宗贤一手扶着柳再旭,一手持着手枪,见鬼子二话不说便开枪射击,每一枪都是击中对方心脏,绝不浪费一颗子弹。

  指挥北面战壕的是三营代营长何生亮,他早命令下去,不许露头。其他两面阵地不断传来枪声时,南面阵地却始终没有枪声,甚至看不到战壕上方的枪。攻山的鬼子见了,摸不着头脑,一时倒不敢冒失冲上。何生亮的战壕内有一个观察山下情况的隐秘小洞,这是他自己挖的。这个观察小洞是当年他跟随他父亲打野猪时常用的花招。野猪虽然是最笨的动物,但是,他的鼻子却极灵,用鼻子能闻到任何危险的气味。要接近野猪,就必须将自己隐藏起来。于是,何生亮就在潮湿松软的地上用锄头翻着,将从村里挖来的蚯蚓放入土中。而他则在不远处挖了一个洞,自己躲在其内。从土中挖出两个隐秘的小洞作为枪口和观察洞。

  何生亮一到阵地,立即就看出,这是个毫无实战经验的人布设的阵地。如果鬼子真像于团长说的射击精准外,这样的阵地不仅不能发挥地势之优,反而会成为对方死靶子。每一个枪管,就是靶子。要往山下射击,就必须将头高出战壕,这脑袋便成了另一个不会移动的死靶子。何生亮想好对策后,立即召来各连连长,让他们将自己的作战方案传达下去。何生亮让战士们将枪放入战壕内,以免暴露自己的位置。再者,他不让战士们将头伸出,一是怕被鬼子击中,再是怕战士们见到鬼子害怕。面临危险面临敌人时害怕,这是未经历过战斗的人必然反应,怕而生乱这更是人之常情。鬼子的子弹时不时射在战壕上,土石乱飞,大多数士兵都吓得瑟瑟发抖。何生亮知道一件事,自己的队伍是没有敌人那么强的战斗力的,只能靠策略来战斗。

  待鬼子匍匐到手榴弹射程后,何生亮朝天空开了一枪。按照事先指示,开枪后,没有枪的战士应将手中手榴弹朝山下扔去,而有枪的士兵应在手榴弹响后起身射击。此法果真有效,鬼子被胡乱扔来的手榴弹炸得惊慌失措时,阵地上突然冒出无数杆枪。由于距离近,国军见着鬼子就开枪,开完枪立即移动一下位置,再突然起身瞄准再射击。一旦有鬼子被击毙,国军对鬼子的畏惧之心就略减,起身射击的人就越多。结果,那些匍匐而上的鬼子被阻击在离战壕百米之外,再不敢轻易靠近。枪声停后,战壕内的国军又躲进战壕,等待营长再次下达战斗命令。

  那些逃跑的士兵爬到山顶,见西面没有鬼子,于是沿着西麓而下,下到山脚时,突然机关枪声响起。枪声一响,那连发的子弹向国军猛烈扫去,未等国军战士掉头逃跑,早已一排排倒下。原来,日军中队的机枪手全部悄悄潜伏在西面。按照围三阙一的原则,他们等的正是逃跑的士兵。山上的士兵一看地面有机关枪扫射,于是再向山上爬。可是,西麓山势陡峭,加上惊慌,再加上机关枪扫射,国军纷纷从山上滚落,那情景犹如山体滑坡。

  见北面进攻受阻,攻击小队的两组迫击炮便向战壕内发射。连续发射几发炮弹后,终于见到战壕中的国军士兵纷纷向山上爬去。山中进攻的日军于是趁势快速前进,到了投弹距离,便将手榴弹往战壕内扔。战壕内人员密集,手榴弹炸开,死伤不绝。原来一营二营的老兵便一窝蜂地往山上跑,留下的是腿软的新兵及三营三连的士兵在作战。在这千钧一发时刻,任何的迟疑都是给敌人巨大的机会。何生亮不顾性命,站起身连着向山下开了数枪,正欲再射时,一颗子弹击中了他,他直直倒在战壕上,耳朵先是轰鸣,渐渐变得安静。眼前再没有战火,而是光,七彩之光。

  4

  眼看夕阳就要隐没于山峦之中,联队大佐命令联队发起总攻。一千余人冲上山,见人就开枪见人就刺。国军被吓得满山乱跑,有些则从西麓直直跳下或滚下。

  南面战壕内,跪着的全是国军,他们人人手中平举着枪或木棍,副团长谢宝贵更是一只手举着白旗,一只手捧着手枪。投降姿势极其标准端正。

  一声令下,枪声齐响。二营战士纷纷倒在血泊之中。死时,他们始终不明白,为何投降了也被杀。原因其实很简单,对日本人来说,一个只会投降的士兵除了浪费粮食外,毫无作用。何况,日本人要三个月征服中国,那得多少俘虏!

  东面山上,一群鬼子士兵将两人围住,见对方打扮知道一个是团长另一个受伤的是营长,两身旁躺着九具尸体,其中八具为日本兵。无数日本刺刀和枪口对着许宗贤、柳再旭二人,他们或站于战壕内,或站于战壕上,却无一人敢靠近。

  许宗贤一手扶着奄奄一息的柳再旭,另一只手紧握着手枪。

  鬼子见二人是军官,再见地上死了这么多自己的战友,于是用不熟练的汉语叫道:“你的,投降!”

  许宗贤轻蔑地看了对方一眼,举起枪朝着向他喊话的鬼子瞄准扣动扳机。枪声未响,无数刺刀同时刺入许宗贤、柳再旭二人身上。许宗贤枪里根本没有子弹!许宗贤死时露出了微笑。

  这一刻,许宗贤心里回荡的不是无依无靠的亲人,不是全军覆没的伤悲,而是夕阳下染血的河山。

  5

  日军将阵亡的日本兵抬到山下,将每一具尸体分别放在不同的柴火垛上,盖上雪白的白布。白布在夜风吹拂下噗噗地响着。全军上下一齐念经祈祷,一轮祈祷后,一具具尸体同时被点燃。袅袅的篝火在夜幕下噼噼啪啪作响,散发出难闻的气味。篝火映照在日军将士脸上,每个人脸上都是肃穆自豪之色,仿佛死者的灵魂果能上天堂。

  天空中没有星星,灿然的星光早已被白日的硝烟被现在的烟火遮掩得黯淡无光。

  火熄了炭冷了,无论死者还是生者都被黑夜吞噬了。日军将混杂着阵亡士兵的骨灰及炭灰象征性地收入一些,装入骨灰盒中,写上名字,用布包着,背于生者的后背上。

  祭奠仪式完后,队伍继续朝前开拔,迎接的是另一场杀戮。

  6

  天灰蒙蒙亮了。

  远处传来了马蹄声车辙声。山丘中地面跳跃的是乌鸦,间或发出一声两声尖厉的叫声。马蹄声近了,才发现那是前来收尸的民工。民工们将马车、牛车停下,将手中担架放下,然后上山寻找伤员、尸体。见到战士时,先是探探鼻息,若是活着,就叫来担架抬着;若是死了,就背在背上将尸体从山上背下。山下,装满一车后再装另一车。

  山上只有国军战士的尸体,没有鬼子的尸体,也没有枪支。鬼子的尸体和国军的枪支早就被鬼子烧了。所有中枪的战士身上都有刺刀的伤口,这是鬼子补刀的结果,无一遗落。

  找到许团长尸体时,发现,尸体上到处是被刺的刺刀孔。团长身上除了一块怀表外,没有其它物,甚至连块大洋都没有。民工将怀表藏入自己的怀内,然后背着团长下山。

  当民工们将山上战士们尸体装好,启程回去时,后面的人突然发现,荒野中站着三个人,像是士兵,他们背后背着枪。也许这是这场战斗唯一的幸存者,唯一的见证者。

  昨天战斗开始后,杨振西、杨振林、王老二三人被鬼子的强大阵势吓坏了,他们潜伏在小土丘中连气都不敢喘一下,更别说参加战斗。

  三人将头上帽子摘了,将身上军服脱了,用草将枪支包扎起来,跟在民工的队伍后面。此时,他们不知自己的方位,不知道家乡方向。心里就一个想法,别再遇见鬼子了!回家,赶紧回家。可是,家在哪里?找得到回家的路吗?

  三人饿得不行,不得不追上民工,抓住一位,问道:“有没有吃的?”那位民工摇了摇头,将衣服拉起,露出他干瘪的肚子,他的肚子也发出咕噜噜的叫声。见三人并无恶意,那民工说道:“跟着,到了埋葬场,有吃的。”于是,三人只好在后紧紧跟着。

  走了几个时辰,来到一处小山坳,四周稀疏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山坳中早已挖好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大坑。民工们将尸体一具具从车上抬下,然后一具具抬到坟坑内,整齐摆好,然后从四周开始向中央培上土,再叠上一层尸体。如此层层培土,层层叠尸,最终形成一个大土包。培完土,再在土包四周围用石块垒好边界,在正对面竖立一块粗劣的石碑,碑上刻上队伍的番号、阵亡士兵的数量及立碑时间。

  见自己一路前来的战友全躺在这墓地上,杨振西三人早忘了恐惧和肚中饥饿,他们在刚竖立的墓碑前跪下,长久跪着。

  这三位跪着的穿着的是军裤,身边用枯草包着的是枪支。民工们一个个从他们三人身边悄悄走过,没有人愿意打搅他们。一位民工偷偷在杨振西他们身边放了三个生地瓜。那地瓜比松球大不了多少,但是,这是他唯一可以给的。民工驾着牛车马车扛着空担架走了,他们准备奔赴下一个战场。

  墓碑上写着一千五百零六人,原本应该是一千五百零九人的,但是,三人在墓碑外。杨振西想起何连长生前的话,让自己活着给他收葬。他不是何连长的儿子,但是,这时杨振西愿意在何连长及所有战士墓前长跪着,以尽战友之义。

  7

  三人终于摸到一个小山村,山村田野里作物早被收割。山村寂静无声,连走数家,只见每家的门都紧关着。三人拿起石头,将一家一家的门锁都一一敲开。翻遍屋里,没有粮食,甚至连一件衣服或一点值钱的东西都没有,人走房空。

  突然听到一声狗叫声,三人一齐跑出,循着声音寻去,终于在一处破陋的院子里发现一位老人低垂着头坐在门口靠椅上。

  一只干瘦的癞皮狗在老人面前嗅着,间或冲着老人低吟几声。杨振林上前,还未靠近老人就闻到一股难闻的尸臭。那只狗见有人来,掉过头,凶狠地看着来人,嘴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音。杨振林一举手中之枪,那狗便跑开,见对方不追,它又站定,警惕地看着对方。

  一靠近老人,苍蝇便呜呜地飞舞起来,搅动空气,杨振林不得不立即捏住鼻子。

  老人家门没有锁,屋里更加简陋。除了水缸里一点水,别无他物。

  杨振林从屋里拿出一把锄头来到院子中。王老二对着杨振林问道:“你想埋了他?”杨振林并不作答,而是在院子里东侧挖个坑。杨振林在挖的时候,杨振西、王老二二人在一旁看着。坑挖好后,杨振林叫二人帮忙,二人亦是不帮。杨振林只好一人将老人抱到坑中,然后将土铲入坑内。

  那狗见老人被埋,便过来,站在坑边连连叫着。杨振林并不理会,而是继续将土铲入坑中。突然听到狗尖厉的叫声,杨振林抬起头,发现,狗已经倒在地上,一把刺刀刺入它的腹中。

  杨振西用刺刀刺中了那只狗,狗久久不死,低声呜咽着。

  杨振西独自一人将那只狗杀了,连皮连肠子都不舍得丢。他们在老人炉灶里点上火,将锅洗了洗,并将杀好洗净的狗肉放入锅中煮。煮熟时,杨振西到院子里叫唤二人来食。二人互看一眼后,不得不跟随杨振西入屋吃那喷香的狗肉。

  院子里,星光散落在那座带着泥土芬芳的孤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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