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解决了哗变危机后,全团面临的最严重最紧迫的问题是粮食短缺问题。一想到粮食问题,许宗贤恨不得当初就该毙了翁常良。原来,这个翁县长,每次向他要粮,每次像挤牙膏似的难,而且给的量极少。真到出发时,由于出发命令紧急,以至于许宗贤等不到军粮就匆匆上路了。离前线战场还有十余日行程,可是军粮不够三天分量。许宗贤愁眉不展,不知该如何解决粮食问题。
此时,警卫连长杨振西给许宗贤想了个主意,沿路收割稻谷、挖掘地里农民种的地瓜。
许宗贤听了,断然否定道:“不行。如此行事,与土匪何异?”
杨振西吃了团长一番白眼后,说道:“要不,用钱买粮?或开借条,让百姓到所在县城县府凭借条领钱?”
许宗贤听了,惊奇地问道:“县府会给百姓们钱吗?”
杨振西答道:“县府给不给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我们开了借条,至少表明,我们不是土匪。”
“不是土匪?不是土匪也是匪军!”许宗贤大声训斥道。
杨振西见团长头脑不开化,只好闭嘴不说。
一旁的副团长谢宝贵却上前帮腔道:“团座,这不失为一时折中之计。国难当头,人人都得为国做贡献。再者,我们不是抢,我们是借,不违反纪律。”
许宗贤见谢宝贵也如此说,踱了几个来回,下令道:“只许挖地瓜,不许收割稻谷。而且,必须打借条。”
得了此令后,全团士兵沿路遇到庄稼,就到地里抢收。见地瓜挖地瓜,见花生挖花生,见大豆摘大豆,见稻谷也将谷穗摘了背在后背上。沿途百姓叫苦不堪,哭爹喊娘之声不绝。这些士兵一不识字,二抢着抢收庄稼地里的粮食,早将借条之说抛到九霄云外。全团所过之地,如蝗虫所过一样,颗粒不留。
许宗贤走在队伍前方,自然不知身后发生之事。等他发现时,那也是数日之后了。那是宿营之后,警卫拿来一个烤地瓜。地瓜虽然香,却并不十分甜,因为这是刚挖的地瓜,水分多糖分少。吃完一个地瓜,警卫竟然又端来了一碗豌豆汤。许宗贤喝了几口豌豆汤,觉得清香可口,正要夸好时,突然问道:“哪来的豌豆?”
侍候团长的警卫正是杨振地,见团长问起,就答道:“这是士兵们从百姓庄稼地里摘来的豌豆。”
许宗贤一听,将碗放下,大声说道:“我不是下命令了吗?只许挖地瓜等粗粮,不许要精粮。”
杨振地小心地答道:“团长,莫说大豆,花生、稻谷都要,只要庄稼地里有的东西,全被摘了。没有成熟的作物也大多被踩坏了。沿途百姓叫苦连天。”
许宗贤听了,心里直叫苦,来回踱步,嘴里就两个字:“反了,反了。”
杨振地见团长不赞同此举,就建议道:“团长,赶紧下令禁止,否则上头追查下来,影响我团声誉。”
许宗贤连夜召开营连会议,会议主题就一个:禁止抢收百姓庄稼作物,违者枪毙!
会议中,一连长问道:“团长,那我们缺粮问题如何解决?”
一个难题摆在许宗贤面前:不抢百姓粮食的话,接下来将士们吃什么?
7
行军到一个镇时,许宗贤让部队驻扎在镇外,自己带着一个连的将士来到镇里。这虽然是个大镇,但是听闻日寇入侵,战火可能很快蔓延到此,所以,百姓们能跑的早就跑了,以至于民生凋敝,街上行人少,店铺更是半开半关。
一见官兵前来,所有店铺立即关门,来不及关门的拿着柜台内值钱的东西便跑。杨振西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抓住一位逃跑的掌柜,将他拉到团长面前。
那掌柜颤抖着双膝跪下,像母鸡啄米一样连磕着头。
许宗贤蹲下身将他扶起,看着他的脸,问道:“你们干嘛见我们关门就跑?”
那掌柜颤抖着哀求道:“长官饶命,不跑不行啊,这已经是第六回了,我们祖上几辈子辛苦积累下来的老本都被抢光了。实在是没有了!”
“抢光?你们遇到土匪了?”许宗贤惊奇地问。
那掌柜颤抖着不敢答,被杨振西枪管一顶,才慢吞吞答道:“不是土匪,是官兵。”
许宗贤一听,明白了,看来自己部队还不是独一家抢老百姓东西的。许宗贤看了杨振西一眼,杨振西赶紧将枪收下。许宗贤和气地问道:“我们是开往前线的部队,我们不是来抢,我们是来买粮。你可知哪家有粮?”
那掌柜看了看身后个个荷枪实弹的士兵,心里明白这是长官哄骗之言,于是哀求道:“本镇地处交通要道,四方军队都要途经这里。开始人人都说是买粮,可是等粮食搬上车后,不是开白条,就是给几个赏钱,有些甚至连赏钱都不给。米店老板上前说理,反而遭士兵一顿毒打。那些做大生意的米店老板早跑了。我们是做小本事生意的,拖家带口的跑不了,才在这勉强度日。长官,您放过我吧,我是真没东西可给了!”
许宗贤知道,自己这个样子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于是,他退开数步,转向另一边,让杨振西来解决此事。
杨振西明白团长之意,上前就给掌柜一个耳光。这一耳光又重又狠,打得掌柜眼冒金星,身体摇晃着似乎要倒下。杨振西伸手一把抓住对方的领口,大声叱问道:“再问一遍,哪里有粮食,你若不答,老子一枪崩了你!”那掌柜脖子被勒得紧,呼吸困难,脸涨得通红,嘟囔着说道:“我说,我说。”杨振西松开手,那掌控咳嗽几声,才低声说道:“陈老爷家有粮,不过他儿子是军长,陈府上下都是官兵把守着,有胆去他家抢去。”那掌柜没来由被人赏了一个耳光,心里有气,因此也说了一句气话。没想到,这句话还真镇住了这个当兵的。
杨振西放走了那掌柜后,来到许宗贤面前,说道:“团长,抢吗?”许宗贤转过头看了杨振西一眼,问道:“你有几个脑袋挨枪子?”
“那咋办?”杨振西失望地问。
许宗贤带着士兵来到陈府,果见门外守护的都是士兵,而且手里端着的是最新的中正式步枪,这是中央嫡系部队才有的装备。许宗贤一看这派头,命手下在外候着,带着杨振西一人上前求见陈老爷。
那门卫一见杨振西肩膀上背着的是汉阳造步枪,再见那枪托都裂了一块,心里瞧不起对方,更极为怠慢。杨振西上前便给了对方一巴掌,这一巴掌过后,数杆枪的枪口一下对准了杨振西,将他团团围住。杨振西却毫不畏惧,说道:“开枪啊,有种就开枪啊!”被这么一逼,对方反而忧虑了。过了一会儿,一位管家模样的人出来,说道:“陈老爷有请。”杨振西侧立一旁,待团长上前后才跟在身后进入陈府。
陈府比烽县县政府还大还气派。院中所见,都是荷枪实弹的卫兵,一律中央军打扮。到了正厅门外,杨振西被卫兵挡住,只许许宗贤一人进入。许宗贤进入后,见一魁梧长髯老人坐于太师椅上,手里捏着的是一对狮子头核桃,黑绸裤,白棉褂。见许宗贤来了也不站立迎客,而是示意对方在客座坐下。许宗贤抱拳行礼后,便大方地坐下。
“贵姓?番号?”陈老爷开门见山地答道。
“姓许,地方部队,不足挂齿。”许宗贤不卑不亢地答道。
“长官是谁?或许老夫认识。”说着,陈老爷端起茶杯吹了吹杯口茶叶沫,正欲喝茶。
许宗贤并未被对方傲慢神情所折服,而是极其淡定地答道:“陈老爷姓陈,我们师长也姓陈。”
“哼,姓陈的师长多了去。你师长叫什么名字?”陈老爷鄙夷地问道。
许宗贤无比自豪地答道:“国军中,除了我师长外,还没有人敢以陈师长自称。陈老爷应该知道他是谁了吧?”
陈老爷一听这话,心里一震,将茶杯放下,立即站起身对着许宗贤抱拳,说道:“失敬失敬,请用茶。”
原来这陈老爷儿子当军长,对军中之事了解甚多,一听许宗贤说此话,便知道他所说的陈师长便是时下第三战区前敌总指挥陈诚。既然对方称陈诚为师长,这便亮出了他的身份是土木系。原来,江西剿共时,许宗贤就是陈诚师长的部属,下属越是称陈诚职位越小,说明跟随陈诚的时间越长,渊源越深。
明白了对方与陈诚的渊源后,陈老爷一下对许宗贤客气了许多。一番寒暄后,许宗贤便提出了购粮要求。
“粮食老夫倒是有一些,只是当下粮价恐怕许团长接受不了。而且,老夫不要法币,只要银圆。”说完,陈老爷一副毫不妥协的表情看着前方。
“当下粮价如何?”许宗贤问道。
“一块大洋八斤精米,拒不还价。”陈老爷报出了心里最高价格,以抵消刚才那一巴掌的旧账。
“一块大洋八斤精米?先前还是七十斤,陈老爷如此哄抬物价,就不怕上头追问下来吗?”许宗贤口气僵硬地问道。
“七十斤?那是民国初年的价!许团长果真是吃军粮吃久了不知民间疾苦啊。战火连年,民生凋敝,百业不兴,物价飞涨。上头真要查下来,倒是好的。知道为何吗?近年来战事不断,吃军粮的人多了,种地的人少了,赋税高昂,政府动不动就以各种名目征粮,或用法币支付,或打白条借,市场上米少了,米价自然就攀升了。米价高,谁之过?你还别说,现在即使你有钱,你还不一定买得到米。地主家,地主家也没有隔夜的余粮。看在你们是奔赴前线的份上,老夫才愿意从嘴里省下些粮食卖给你们。若嫌贵,找便宜的地方买去。老夫可不想挂个哄抬物价的恶名!”说完这话,陈老爷大声喊道:“送客。”
许宗贤并没有站起来,而是从口袋里摸出四根金条,放在茶几上。
陈老爷回头一看,见那金灿灿的金子,眼睛一下贼亮,脸上堆着笑说道:“哟,大黄鱼,稀罕物。若有这宝贝,老夫宁愿全家老少饿着,也得全力支援前方将士。”
许宗贤知道什么都说服不了这老地主,唯有金子能让他俯首,于是问道:“这一根金子能买多少粮食?”
陈老爷立即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镀金算盘,扒拉着算珠,说道:“一条金条换一百五十块大洋,一块大洋买八斤精粮,一条金条则能买一千两百斤精米,四根金条则能买四千八百斤大米。得,给个整数,给你五千斤大米。”说完,将算盘往许宗贤面前一推。
许宗贤并不看那算盘,而是收起金条,站起身,抱拳说道:“既然陈老爷没有诚意,那我就不打搅了。”说完,跨步就往外走。
“慢着,一根金条换二百块大洋,一块大洋十斤米,四根金条总共八千斤精米!一锤子买卖,你要多走一步就不送了。”陈老爷无比坚定地说道。
许宗贤果真收回步,转头对陈老爷说道:“成交!”
当粮食装上车之后,许宗贤将手中四根金条放到陈老爷手中。那陈老爷收了金条,脸上皱纹层层舒展,犹如莲花盛开,露出满嘴金牙,对许宗贤说道:“见到贵师长,代为问候,代为问候。”
回到府上后,陈员外拿出金条细细把玩起来。那金条正面雕刻的是先总理孙中山先生的头像,并铸有“中央造币厂制”的字样。背后铸有金条重量五市两、成色九九一,编号等字样。难得的是,这四根金条竟然是连着号。
8
有了这些粮食后,许宗贤立即下达命令,禁止士兵抢收、破坏百姓庄稼。只是,这些粮食只能解燃眉之急,却解决不了缺粮的大问题。于是,许宗贤不得不再次缩减粮食供应量,并将粮食分配到每个班,由班长统一管理,并由干饭改为稀饭。有些班士兵便将之前从地里挖来的未吃完的地瓜与稀饭一起煮,倒是香甜可口,惹得没有地瓜的人羡慕不已。于是,即使有军令,士兵们依然寻找机会下地偷挖地瓜、花生等物。只是由于有警卫连监督着,所以,士兵们收敛了很多,不再像先前一般明目张胆。一路行军,将士们全然没有了紧张的念头,心里想的全是如何吃饱饭的问题。
越是靠近战场,庄稼地里越荒凉,路边的干草枯枝也被捡得一干二净。凡是平坦适合宿营之地都可见一个个漆黑的临时用石块搭起的灶台。
不时见到成群结队的难民涌来,或往南走或往西逃。有些难民见来了军队,老人拄着棍妇女背着孩子,他们手里举着破碗一个个乞讨过去。士兵们不予理睬,他们便站在路边,手中的碗始终没有放下,脸上满是哀求之色。
见一士兵身上背着几个地瓜,一妇女背着孩子立即扑上前,一把拉住士兵的手,双膝跪下,抬起头哀求道:“给一个,给一个,孩子要饿死了!”士兵顺手一推,将妇女推倒在地,骂道:“给你,老子就要饿死了!”士兵转身要走时,那妇女猛然爬起,一下扑到士兵身上,抓下一个地瓜,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大口地咬着地瓜。那士兵转身,几步就追上那妇女,一脚踢去,将妇女踢倒在地,蹲下身,从妇女嘴里抢过地瓜,往她脸上吐了一口口水,然后骂骂咧咧地离去。
妇女用袖子擦去脸上口水,坐起身,从后背解下孩子,然后将口中地瓜咬碎些,一小口一小口地喂给孩子。一位士兵上前,将一个地瓜放到这妇女怀里。妇女见了,抱着孩子,母子一齐向士兵跪下。别的背着孩子的妇女见了,也学这母子模样,跪在地上,双手举着碗。于是,不少士兵将身上带着的地瓜、黄瓜之类的食物分给带着孩子的妇女。别的人,哪怕是老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士兵从他们身边走过,一个子儿都没给。
一个孩子突然上前拦住了许宗贤,只见他说道:“长官,让我当兵吧!”许宗贤一下拉紧缰绳,好不容易才不至于撞到孩子身上,问道:“你为何要当兵?”那孩子答道:“我饿!”许宗贤看了身边警卫一眼,杨振地摇了摇头表示没有粮食了。许宗贤从马上跳下来,摸了摸孩子的脸,歉意地说道:“我们也断粮了。你还小,往没有鬼子的方向走,总能找到粮食的。”那孩子真诚地问道:“鬼子会追上来吗?”许宗贤抽了一下鼻子,说道:“由我们挡着,鬼子追不上你!”孩子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许宗贤重新骑上马,他的喉结蠕动着,眼眶潮湿,心里就一个想法:快上战场,杀死那帮狗娘养的日本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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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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