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小红半夜跑回杨家村,她使劲敲门。杨木听到敲门声,见无人起床,便踢了妻子一脚。张氏从睡梦中醒来,问道:“咋了?”杨木厌烦地说道:“谁半夜敲门?不会是那畜生?”张氏自然知道自己男人嘴里所谓的畜生就是大儿子。自从梨花过门后,振西不下地,也不回家住了,村里天天有人上门骂。一想到是自己的儿子,张氏翻身起床,摸索着找到火柴,点燃马灯,提着马灯走到门边,贴着大门,大声问道:“谁?”外面一个声音传来,“娘,是我,芙蓉!”张氏打开门,果真见女儿站在寒风中战栗。
张氏赶紧脱下自己的外衣给女儿披上,扶着女儿的肩膀进自己家厨房,在炉里点把火,加些木炭,给女儿暖暖身体。一听说女儿半夜回来,定是发生了什么,杨木赶紧起床,面对着女儿坐下,问道:“咋了,你咋半夜跑来?”芙蓉缩着脖子浑身哆嗦着,一时说不出话。杨木看了着急,大声问道:“到底咋了?”被父亲这么一大声,芙蓉胸口堵着的一口气被打通,气息顺畅了一些,说道:“爹,镇里来抓壮丁,赶紧跑!”
民国初期,实行的是“募兵制”,当兵有月薪。自一九三三年六月十七日,国民政府出台了一部新法,叫作《中华民国兵役法》,实行征兵制,也就是当兵从此之后是义务的,免费的了。人们逃避兵役,于是,国民党开始使用铁腕手段:强征。所谓强征,就是“抓壮丁”,就是强行逼迫青壮年义务服兵役。
一听说抓壮丁,杨木一下清醒过来,因为这是大事,极大的事。青壮年是村里主要生产力量,少了他们,地里山里活就没人干了。有了他们,日子依然难过;没了他们,日子就没法过了!可是,抓壮丁是国策,抵抗不了,只能逃。杨木看了妻子一眼,张氏立即会意,赶紧叫醒振南。张氏装了些地瓜干在袋子里,让儿子带着上山躲藏几天。杨振南自然明白被抓的结果,身上带把刀腰里别着这些地瓜干出门就走。
这时,炉火上的水已经烧好了,张氏用碗盛着,要给女儿喝。芙蓉只喝了一口,便站起身,说道:“爹,娘,我得回去了,要不被发现可就连累全家了。”说完,将衣服还给娘,转身就走。张氏想送她到村口,却被杨木阻止了。女儿走后,张氏关上了大门,回到厨房,怨恨地看着男人,见他正在吧嗒吧嗒地吸着烟。杨木吸完一管烟,终于起身,舀一瓢水,将火炉里的木炭浇灭,然后覆盖上炭灰。他回到房间,将藏在房间的铜锣木槌拿了,摸着黑走出家门,走到离家较远的地方才开始敲锣。
村里人从睡梦中被锣声惊醒。黑夜听到锣声,紧促的锣声,无非就两种情况:土匪来了;抓壮丁的来。一听这锣声,大人慌张不已,小孩被惊吓得大哭,就像鸡窝里跑进一只黄鼠狼。
杨树也被惊醒,醒来走出厅堂,差点撞到弟媳身上,不由问道:“咋了?咋了?”张氏答道:“外面都在喊,抓壮丁了。”一听这话,杨树撞开儿子振东睡觉的门,一把将他提起,将衣服抓在手里,拉着儿子就往外跑。
王氏听到响声后也醒来,醒来时不见丈夫和儿子,听外面喊声震天,不由惊慌地跑到隔壁妯娌厨房,问道:“他二婶,到底咋了?”张氏答道:“外面都在喊抓壮丁,大伯拉着振东跑了。”听了这话,王氏稍微心安些。
抓壮丁毕竟不同土匪抢劫。土匪抢劫抢女人、抢财物。抓壮丁只抓青壮年,即使被抓了,也有可能半路逃回。
惊慌了半夜。凌晨,天渐渐亮了,也不见有人来抓壮丁。于是,有人就开始怀疑是谁在搞恶作剧。妇女、老人站在大街小巷就议论起来。
“昨晚到底是谁敲的锣?”不知谁问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大家都沉默了。因为如果真是抓壮丁,敲锣走漏消息的人是要被抓去吃枪子的。
也许,这只是个恶作剧,因为到了下地的时间,也不见官兵来抓人。
再说,杨芙蓉天微微亮的时候回到庆丰镇,镇里已经乱成一片,大批被抓的壮丁一车车被拉走,街上到处是哭喊的人们。杨芙蓉悄摸摸地溜进周府,周府内佣人、丫鬟已经开始忙活了。
杨芙蓉摸进自己房间,想换套衣服,梳理一下自己凌乱的头发时,突然一个人站在她身后冷笑地看着她。
“你昨晚去哪了?”小翠冷冷地问道。
“我?”小红转过头,看着小翠,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小翠上前,嘴贴近小红的耳朵,低声说道:“不要解释,我不告诉别人,但是,以后你得听我的,否则,你就等着吃枪子吧。”
听了这话,小红浑身冰凉。如果被告密,那么吃枪子的绝不止小红一人,还有她娘家一家人。想到这,小红噗通一声向小翠跪下,求道:“小翠姐,我真没有。”
小翠哼了一声,问道:“没有?没有什么?”
小红竟然一时语噎。
小翠弯下腰,低声说道:“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如果你们杨家村的壮丁一个没跑,你是清白。如果跑掉一个人,尤其是你家兄弟,那么你就是有一千张一万张嘴,你都说不清道不明。不过,我不是坏人,但我也绝不是好人。今后,你要听我的,成为我的人,你就能好好的,否则,你知道结果。”
小红只好向小翠叩头,说道:“小翠姐,我听你的,我是你的人。”
小翠笑了,她轻轻地捧起小红的小巴,笑看着她,就像欣赏一盘烤熟的鸡。
2
到了中午时间,依然不见有人来抓壮丁。即使杨木也觉得惊奇,他的眼睛始终盯着进山的路,不见任何官兵的踪影。山上不少人见山下安静,以为是假信息,于是,偷偷摸摸下山,回到村子里。
杨树带着儿子振东下山,他在前面走,儿子在后面跟着,父子俩有几丈距离。村子里无比地静,路上不见一人。杨树绕着小路回家,就到家门口时,发现妻子王氏站在门口向他挤眼。一见此模样,杨树知道不好,正要转身时,一杆冰冷的枪早已顶在他的脑门上,杨树吓得瞬间就尿了一裤子。
“别害怕,就是你想吃军饷,我们还不要你呢!”一位士兵揶揄道。
原来,这些抓壮丁的士兵是从另一条小道进村,天亮前已经埋伏在村子四周,只是发现不见一个青壮年,所以一直埋伏不动。
杨振东虽然已经二十岁,但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吃过苦见过这个势头,一见士兵出现在他面前,不是转身就跑,而是双脚一软瘫倒在地。士兵们不费一力,立即就收了他。见儿子被抓,杨树恨得想一头撞死在墙上。王氏见丈夫、儿子被抓,更是大声嚎哭起来。只哭了两声,一巴掌挥来,扇在她脸上,将她打翻在地。只见一位士兵用脚踩着王氏的胸口,骂道:“再发出一声,老子一枪崩了你!”王氏被这么一吓,吓得再不敢发出一声,忍着痛,连哼都不敢哼一声。士兵收回脚后,张氏上前将王氏扶起,扶着她一边站着。
被押进家一看,杨树发现原来自己家里竟然捆着数人,有中老年人,有青壮年,这些人都是如同自己一样,以为没事下山被抓的。杨树蹲在自己家的厅堂里,与众人挤成一团。他绝望了,彻底绝望了。如果对方是土匪还好,即使被抢了女儿,女儿的命还能保着。可是,他的儿子哪能端枪打仗啊,过年时放一串鞭炮都不敢,上战场就等于是送死。杨树脑子在飞速地旋转着,他一定要救自己的儿子,不救的话,自己唯一的种子就绝了。可是怎么救?
杨树站直身时,一杆枪立刻顶在他的脑门上。杨树举起手说道:“我是村里保长,我有话想对长官说。”啪的一声,一个枪托打在杨树肩膀上,杨树痛得蹲到地上。一个士兵大声叱喝道:“老实点!再动,崩了你!”
正在这时,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众人抬起头看着门外,见杨振西走进来。杨振西身材清瘦,一脸胡子,看上去像是四十几岁的人。一位士兵举着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杨振西,命令道:“出去,否则老子一枪崩了你!”
杨振西站着不动,冷冷地看着眼前的士兵。一旁的张氏赶紧上前,一把拉住儿子的胳膊,大声说道:“当家的,这事你莫管,管不了,赶紧走!”张氏使劲拉着儿子的手要走,却被儿子一把掀开,只听他说道:“不就是当兵嘛,有何可怕的,抓我去!”说着,杨振西背着双手主动蹲在青壮年堆中。
士兵一看,大怒,上前踢了杨振西一脚,骂道:“成心捣乱不是!给我滚!”
杨振西像个不倒翁,倒下了又爬起来蹲着,一副非去不可的模样。这些士兵见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一位上前,抓住他的领子,说道:“你娘的是不是觉得吃饱了没事干,拿老子寻开心?”杨振西一本正经答道:“我饿着呢,我真想当兵!”这士兵被气得大骂道:“你饿,找你娘去啊!我们这是上战场杀敌,不是赴宴喝喜酒!”杨振西依然是一本正经问道:“上战场前能吃饱不?能吃饱,老子就去!”这士兵站起身朝其余几位挥挥手,大家上前,抓手的抓手,抓脚的抓脚,将杨振西抬起,抬到门口,直直地向外扔去。眼看这老头要被摔得个狗吃屎,不料却在空中一个鹞子翻身,稳稳地站立在地,脸不红气不喘。
这时候,一位长官模样的上前,摘下墨镜,对着杨振西问道:“你娘的到底几岁?”
“三十岁!”
“三十岁?三十岁老是老了些。不过看你身手不错,像是有练过。这样吧,特招你。你就在老子身边,当老子的警卫。愿意不?”
杨振西看了一眼对方,不屑地问道:“你多大的官?”
“连长!咋的,委屈你了?”
杨振西不解,问道:“连长多大的官?”
一位士兵上前,抬脚就给杨振西一个横堂腿,不料没将他踢倒,自己却痛得直流眼泪,咬着牙单脚跳着。
连长上前,拍了拍杨振西的肩膀,抓了抓他的手臂肌肉,说道:“来,咱俩较量较量。”一边说着,一边解下身上的手枪,递给身边的士兵。
杨振西见对方手劲很大,手臂被抓得生疼,既不胆怯也不可大意,于是,将身上外衣脱了,又脱了内衣,露出浑身肋骨来。连长一看对方,见他虽然瘦,但是浑身都是筋骨肉,也不可大意,于是,将自己上身衣服也脱了,就着寒风对峙着。院子不大,但容得下四张桌子,正好可以作为擂台。两人摆出架势,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都不轻易出手。
突然,连长上前,抬起脚直直朝杨振西腹部踢去,既快且狠。杨振西并不闪身,双手一下抓住对方踢来的脚踝,顺势往后一倒。连长没想到对方会采取如此粗鲁残暴的手法,另一只脚赶紧抬起,否则自己下身势必被撕裂。连长摔倒在地时,对方借势向前一纵,右脚屈起,整个右脚小腿直直地落在连长胸口,死死地压着连长。连长胸口被压得生痛,气喘不出,脖子、额头青筋暴露,他双脚往后一踢,踢在对方后背上。杨振西被踢倒在地,两人一个侧身从地上跃起,再次进入对峙状态。
“停!”连长举手叫停道。
“我叫何生亮。”何连长伸出手自我介绍道。
“我叫杨振西。”杨振西伸出手握住了何生亮的手。
3
除了杨振西、杨振东两兄弟外,村里还被抓了三人。
杨木回到家时,见哥哥杨树蹲在院子里,哥哥神情沮丧至极。杨木不知道发生何事,突见哥哥站起身,直直向外走去。走进厅堂,哭声一片,不仅嫂子一家人在哭,自己的妻子张氏也在哭。“到底发生什么了?”杨木怒喝一声。
哭声被杨木的喝声镇住了,妻子张氏简略地将所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听了妻子的话,杨木怒不可遏,将斗笠往地上一摔,骂道:“畜生,他这是活腻了!去死吧,死了一了百了。”
身后的梨花一听说自己丈夫被抓了壮丁,也跟着哭了。
再说,杨树急着往庆丰镇赶去。到了镇里,见到处都是荷枪实弹的士兵。杨树来到周府,要见周家大爷周进财主任。看门的不让进,杨树焦急说道:“我有密情要禀报给周主任。”看门的听了,只好将来人引到厅堂。
此时,周家正在准备丰盛的宴席,招待前来抓壮丁的官兵。周进财认得杨家村的保长杨树,但是对他素无好脸色,再见他是求自己放了他家儿子,周进财脸色就变得极其难看了。周进财俨容说道:“为国效力,这是青年人应尽的职责。作为保长,你理当以身作则,怎么可以徇私枉法?你这保长还要不要当了?你这脑袋还要不要了?”
杨树噗通一声跪下,哭泣着说道:“小人膝下就只有一子。此子从小身体虚弱,农活尚且干不了,怎有力气杀敌?即使勉强上战场,也只是白白浪费军粮,影响我军军威。念小的对党国一片忠诚,对主任忠心不二,请为小的留下一点血脉,小的当牛做马定当报答主任大恩!”说毕,又是连叩数个响头,“咚咚”作响。
周进财鄙夷地看了杨树一眼,问道:“你不是有密情要禀报吗?”
杨树抬起头乞求地问道:“小的若揭发检举此次泄密之人,能否免小儿兵役?”
周进财冷冷地说道:“你说了再说。”
杨树像溺水之人,哪怕一根稻草也想牢牢抓住,只好死马当活马医,上前低声说道:“昨夜敲锣通知村里之人正是小的胞弟杨木。”说完,杨树后退一步,低着头不敢看周主任一眼。
周进财听了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没想到杨树为了救自己的儿子竟然连自己的亲弟弟都出卖了。周进财眯着小眼睛问道:“他是怎么知晓的?”
杨树被周进财这么一问,犯难了,汗水涔涔滴下,在对方的紧逼下,只好上前附耳说道:“我弟弟的女儿杨芙蓉连夜送去的信息。杨芙蓉就在贵府中。”
周进财转头看身后的周管家,问道:“杨芙蓉是谁?”周管家答道:“前不久买来的丫头,现名小红,原先侍候老爷太太,现在在后厨帮忙。”
周进财听了,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杨树,心想,原来你不是来求我的,你是来威胁周家的,思虑了一会儿,说道:“你回去吧,你的请求我会向上头说情,但是能不能做到,我就不敢打包票了。”
杨树又是连叩了数个响头,然后弓着腰倒退而出。
杨树走后,周进财立即命令周管家带领几个家丁去杨家村抓拿杨木。同时命令一位家丁盯着杨树一举一动。完了之后,周进财才将此事报告给父亲及母亲,并说道:“我们必须在官兵发现之前,将杨木、小红捉拿、上报,否则,此事必定连累我们周府。”
小红正在厨房帮厨时,进来两位家丁,一把按住她的手臂胳膊,将她押送到厅堂,对着老爷太太大爷跪下。
“小红,昨晚你有没有溜出周府,偷偷回到杨家村?”周进财厉声问道。
“没有。”小红低着头答道。
“掌嘴!”周进财命令道。
话声一落,一位家丁上前,左右开弓,挥手给了小红数个耳光,打得小红鲜血直流,脸瞬间肿红。
“说,昨晚是不是你到杨家村泄露消息?”周进财再次厉声问道。
“不是。”小红抬着头答道。
“掌嘴!”周进财命令道。
“啪啪啪啪。”又是四记响亮的耳光。小红被打倒地,血水从嘴边流出,流淌到冰冷的地上。周进财还要再打,却听母亲阻止道:“够了,先收监,待查实了再作处理。”
小红被拖走时,陈氏身后的小翠吓得双腿直发抖。如果小红真承认了,她必被牵连在内。现在即使再检举小红,她也是马后炮。想到这,小翠一时竟没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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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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